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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28 週日 201413:15
  • 【書籍資訊】被大地擁抱的男人


被大地擁抱的男人(2009/01/06鮮歡出版)◎文章類型:正劇,原住民,清領時期台灣。

山高水清,他們是山的精靈,是這片土地的子民。

他極其剽悍,是族裡的勇士,為了幫尤哈尼的父親復仇,馬努多斯組織戰士;他清冷內斂,是名巫師學徒,為了保護馬努多斯,尤哈尼不得已觸犯了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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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被大地擁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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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28 週日 201412:51
  • 被大地擁抱的男人 第四章

四
  半個月前,出草祭結束了;半個月後,事情還不算完。
  砰!砰!砰!砰!
  「好吵……」
  「誰啊?大半夜的?」
  「唉,睡得正舒服呢……」
  他們一族的人,父母子女都睡在一個通鋪上,中間只以木板分隔,所以若是其中一人被吵醒了,其他人自然也不能倖免。
  「馬努多斯,你去看誰敲門。」
  一家之長發話了,馬努多斯無奈地翻身起床,拿過上衣套上就出房門,摸黑穿過前院。
  「Lavian大人!」
  才開大門,來者似乎迫不及待地撲上來抓住馬努多斯雙臂,一臉驚慌失措。
  「我父親、我父親……還有斯因家的,還有、還有……都被捉起來了!怎、怎麼辦?他們、他們會不會……」
  來的人是基爾家的哈達斯,是個勤勤懇懇的老實人。
  馬努多斯看他滿頭大汗神情焦急,又聽他說得結結巴巴不知所以然,立刻把他拖進屋裡。
  「別急,慢慢說!先喝口水。」
  馬努多斯把人按到椅子上,哈達斯捧著杯子的手一抖一抖的,但看上去總算鎮定了點,也能說出個來龍去脈了──
  出草祭過後,馬努多斯雖然讓族人們把戰場收拾善後了,沒露半點痕跡,但商隊的人無緣無故失了蹤,官府用腳趾頭想也曉得這中間有問題。
  追查一番後發現商隊是入山後才沒了蹤影,又多少了解他們先住民多有獵人頭的習俗,因此懷疑是附近幾個村社幹的好事。
  可懷疑歸懷疑,證據就是找不著,也因此拖了大半月沒個動靜。
  官府的人也都是飄洋過海來的平地人,自然對自己人偏袒些,幾番琢磨,不如捉幾個住山裡的先住民盤查一番,說不定能有些收穫。
  於是下山採買東西的幾個族人統統撞到槍口上,只有哈達斯僥倖溜了回來。
  說到這裡,老實人一張臉都皺成了苦瓜。
  馬努多斯指節分明的大手在桌面上輕叩,思索了半晌才道:「沒事,你別擔心,我找人疏通一下,你父親過兩天就回來了。」過後又好言安撫哈達斯。
  等出了門,老實人眉眼間的愁苦都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放心和滿眼對馬努多斯的信任。
  馬努多斯話說得很滿,心裡也有點想法,但事情真能像他說得那麼容易解決?他自己也不十分肯定。
  因為出草一事,馬努多斯跟平地人也打過交道,就是出草當天一早被尤哈尼撞見的那個精幹漢子袁宵明。
  袁宵明是個生意人,人脈廣闊,跟官府關係也好。馬努多斯請他幫忙追查殺害尤哈尼父親的凶手,代價是一樁買賣的成立。
  山裡先住民狩獵所得的毛皮,質好量佳,轉幾手就能賣出高價,只是平地人向先住民收購皮草的價格都壓得極低,所以村社的人都不曉得自己擁有的東西真正的價值。
  袁宵明要求買斷馬努多斯他們村社裡族人的皮草,同時願意提供較合理的收購價格,並且在每年狩獵季節的月中到村社裡來取貨。
  這樁交易,不管對馬努多斯族人或者袁宵明這個商人來說都不虧,所以兩人很順利地達成共識。
  過兩天就是交易的日子,馬努多斯打算請袁宵明這個知情人幫忙他們出面跟官府斡旋,能不能辦妥姑且不提,不把事情辦砸就行了。
  先住民與平地人的關係素來衝突時起,馬努多斯只希望別弄得更僵。
  「剛剛是基爾家的哈達斯?」馬努多斯的父親出來剛好看見兒子送基爾家的哈達斯離開,這位老父親一看兒子的模樣就知道有事情發生,但馬努多斯已經是個成年人了,還是族中的Lavian,由他去吧。
  馬努多斯點了點頭,也不多說。
  過了兩天,袁宵明親自來了,與馬努多斯相談一番後很爽快地答應幫忙。袁宵明與不少先住民打過交道,曉得這些人是相當排外的,趁這個機會賣個人情,以後要做點什麼也方便說話。
  這精幹漢子辦事很俐落,當天跟馬努多斯談妥,隔天官府就放人了,手腕不可謂不厲害。
  袁宵明還託人傳了個口信,讓他們村社的人這幾個月盡量少下山,官府雖然不打算再追究下去了,但暫時避著點,面子上才不會太難看。
  馬努多斯承了他的情。雖然原本只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的關係,但在他提出請求時袁宵明並沒有趁火打劫的要求什麼,豪邁大方的處事態度博得了馬努多斯的欣賞,是個值得一交的人物。
            
        
  
  沒有設置穀倉的家屋一般被他們的族人稱為工寮。
  尤哈尼來的第一天將食糧都放在棚架上,偶爾出門拎著弓背揹著箭打點野味加餐。沒兩天他就發現有小老鼠在工寮裡出沒,他沒看見卻能肯定,因為他每次打獵回來都會發現乾肉的實際分量少了。
  他們族人一般以小米為主糧,搭配一些乾肉、蔬果。尤哈尼這天刻意多搗了一些小米,煮成米粥,自己吃完還有剩,就隨意將盛小米粥的鍋放在桌上,兀自出門去了。
  沒多久,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被米粥的清香所引,躡手躡腳推開門溜進屋裡,揭開鍋蓋,一匙一匙地舀,最後整個鍋子捧起來將米湯倒進嘴裡,狼吞虎嚥的樣子似乎是餓怕了,寧可撐死也不願作餓死鬼。
  吃飽喝足,小老鼠向門口張望了下,門邊忽然閃現的一道頎長身影讓他僵了脖子。
  尤哈尼抱臂而立,冷眼打量著這隻偷食的小老鼠,矮矮小小,瘦巴巴又髒兮兮的,看起來像十一、二歲的孩子,臉髒得看不清模樣,衣衫破舊但還看得出是平地人的打扮。
  ……為什麼平地人的孩子會出現在這裡?他家大人呢?
  這樣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沒能在尤哈尼心裡掀起多少波瀾。
  什麼人都好……與他無關。
  小孩原本瑟瑟發抖地縮在桌邊,看著尤哈尼一步一步走近──然後完全無視自己的從身旁越過。原以為會被揍被打,或喝罵一番……結果卻什麼也沒有,小孩驚呆了。
  小孩怯怯地看著他,尤哈尼兀自收拾了鍋碗,縱然視線不經意從小孩身上掃過,也視若無物。
  瘦小的孩童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蜷著身軀窩在牆角,大多時候將頭埋在膝上,偶爾偷偷窺視著陌生的大人,似乎在確認尤哈尼不會對他做出傷害性的舉動。
  幾天下來卻是相安無事。
  雖然不理會孩子,準備伙食時尤哈尼總會多留一點米粥乾肉。起初小孩還不敢吃,後來餓得不行,便也顧不得許多。慢慢他發現這些應該是留給自己的,雖然尤哈尼完全不理睬他,但總等他吃完才收拾食具。
  這讓單純的孩子覺得他不是壞人,可是完全忽視自己、彷彿自己不存在的態度,又讓幼小的心靈有些隱約的失落。
  尤哈尼確實也說不上什麼好人。
  不開口驅趕,只是覺得沒有必要;多煮一些米粥,也不過舉手之勞。
  但也僅此而已。
  不是壞人,也不是好人──單單只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
              
        
  待滿了七天,就可以回去……那個空蕩蕩的家。
  從微敞的窗洩入一線光亮,籠罩一室的濃黑略微變得淺淡。對比屋內隱約的呼吸聲,屋外颼颼的風聲、簌簌的秋葉,更襯托出夜的寂靜。
  角落裡傳來淺淺的呼吸聲,小孩像蝦米一樣蜷縮,身上裹著微有腥騷味的獸皮,睡得很沉。
  臥鋪上的人卻清醒無一絲睡意──山中秋夜的寒涼,更讓人懷念肌膚相貼的溫暖。
  這七天,尤哈尼並沒有刻意去想著誰。
  因為越是去想,思念越深。
  但寂寞的夜晚也更容易引動內心的念想,茫茫然的思緒,不知不覺又繞轉到情人身上。
  ──過了這麼多天,他應該消氣了吧。
  ──就算是消沉,也不會太久……他有一群很好的朋友。
  離開馬努多斯的身邊,靜下來的時間讓他能更深入地去思考──關於以後。
  他並不以為他們能一直這麼持續下去。
  馬努多斯不像自己孑然一身。他有父母,有長輩,他必須聽從父母娶妻生子繁衍後代,他必須為了他們家族考慮。
  他相信馬努多斯的感情,也相信他不會輕易改變。
  但他能為了自己拋棄一切嗎?
  拋棄家族榮耀,拋棄嬌妻美眷,拋棄親朋好友,拋棄身邊習慣的一切,到陌生的地方從新開始生活?
  ……不可能吧?
  蕭瑟的夜中,他無聲地笑。緊閉的眼,不讓一絲一毫的心緒流露。
  想得太多,徒讓自己難受。
  短暫的溫暖也好,片刻的歡愉也罷……喜樂本不恆久。
  半夢半醒間昏沉睡去,徹骨的冷令他一夜惡夢。
  母親倒臥在床,永遠地睡去了;父親也闔上眼,不再慈愛的關照自己;向他伸出手的少年一夜長大,擁著柔軟馨香的女子遠去……
  所有的人都離開了,只留下自己。
  痛苦……又有誰能聽他傾訴?
            
        
  
  「哥,吃!」
  慕娃笑嘻嘻地將盛著米粥的碗捧到兄長面前。
  馬努多斯正握著刻刀,在手掌大小的木頭上刻劃著,看到遞來的碗,猶豫了下,還是放下刻刀、拿起木匙舀了兩口,露出意外的表情。
  「放了樹豆?味道很特別。」
  慕娃眨著點漆般烏亮的大眼,掩著嘴笑:「哥喜歡嗎?」
  「不錯,妳做的?」
  慕娃嘻嘻一笑,不答。
  馬努多斯本來也只是隨口一問,心思還在木頭雕刻上,於是又低下頭執起了刻刀,沒發現妹妹的笑臉變得氣鼓鼓的。
  「哥,你怎麼不繼續問?」慕娃不滿地嘟起小嘴。
  馬努多斯頭也不抬,敷衍得很:「問什麼?」
  「問這碗小米粥是誰做的啊!」
  「那還需要問,不是母親就是妳,還能有誰?」
  慕娃氣結:「錯了、錯了!」
  馬努多斯也懶得問什麼錯了,以妹妹的個性很快就會自己說出來。
  「哥,你難道對布妮姊姊沒點印象嗎?」小姑娘氣得直跺腳。
  「……沒有。」馬努多斯順口答著,一邊站起來往屋裡走。小妹實在太吵了,不專心點他怕把木頭刻壞了。
  小姑娘很有毅力地跟在後頭:「剛剛你吃的,摻有樹豆的小米粥就是布妮姊姊煮的啊!還有上次誇功宴上布妮姊姊幫你倒了酒,你忘了?」
  ……那時候馬努多斯眼裡心裡根本只有尤哈尼,但小姑娘顯然不知情,自然也沒這個覺悟。
  但馬努多斯再怎麼遲鈍、心不在焉,多少聽出來小妹現在在做什麼了──
  他擰眉停步,轉頭板臉訓斥:「慕娃妳還小不懂事,把自己管好就好,別到處胡鬧。」
  砰一聲便把門關了。
  「哥!」她哪裡不懂事了!
  門內的人置之不理。
  隨著刻刀劃過,木屑簌簌落下,圓圓的一截木頭慢慢出現人型。
  輪廓還很粗糙,只看得出隱約的模樣,離成品還遠著。
  但馬努多斯卻集中不了精神,額頭不自覺冒汗,沿著剛硬的臉廓、下巴滴落到未成形的木像上,汗漬在淺色的木頭上染出一片深色。
  抹了把汗,將粗糙的木像擱置,馬努多斯撓撓頭,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剛剛妹妹的話令馬努多斯感到煩躁,無法靜下心來刻好木像,但也提醒了他一件遲早要面對的事。
  馬努多斯還沒想到如何公開與尤哈尼的情人關係。
  族裡並不允許未婚的男女私情,但男男私情……?
  也不曉得父母能不能接受……
  他倒是很想把尤哈尼娶過門,但以往似乎沒有先例。貿然把兩人的關係說出去的話,可能在實踐之前會被族人打死吧?
  越想汗越多。本來就散亂的頭髮被馬努多斯煩惱的一抓,更是糾結成一團。
  ……實在想不出頭緒。也許尤哈尼會有些想法?他看事情一向比自己透澈許多。
  慎重地考慮半天,馬努多斯決定等尤哈尼回來,好好談一下這個問題。
  有了暫時的結論,心情輕鬆許多,馬努多斯拿起刻刀繼續刻劃著,細緻琢磨著各個部位:修長的手腳,瘦而不弱的身軀,深邃的眼細長的眉──
  那是他心愛的人的輪廓,灌注了他對情人全部的情感。
            
        
  
  第七天的夜,尤哈尼睡得很沉。
  也許是將要歸去讓他有一絲絲的安心,也或許是知道儘管那個家是空蕩的,但還有一個人在等待著自己。
  前幾日睡到夜半便覺涼意,這晚卻是越睡越暖。
  依稀感到手碰觸到堅實暖熱的肌理,身軀被一雙健臂牢牢攏著,尤哈尼迷濛間往熱源偎去,聽見一聲若有似無的低沉笑聲。
  馬努多斯?不,只是夢吧……
  太過熟悉的感覺讓尤哈尼在睡夢間有一絲懷疑,但濃重的睡意又席捲而來,於是迷迷糊糊地將所觸摸所聽見所感覺的,都歸於自己的錯覺。
  當他睡醒,睜開仍迷濛的眼,熟悉的憨厚笑臉突兀地放大出現在眼前,設想中不該出現的人一副理所當然地躺在身旁,大掌扶在自己敏感的腰上。
  神智未完全清醒的尤哈尼有瞬間的怔忡,素來清冷的目光因剛甦醒而蒙上一層薄霧,黑綢似的長髮柔順地披散在肩,幾綹散在鬢邊、垂落胸口。
  褪去冰冷的外衣,初睡醒的模樣竟有些孩童似的純美。
  「……馬努多斯?」
  「是我。」男人愉悅地應答,並且親吻他的額頭。完全卸下防備的尤哈尼很可愛,可惜那不過是剛睡醒一剎那的迷茫。
  尤哈尼倚在他胸前,痠澀的眼眨動了幾下,慢慢恢復平日的清亮,溫涼的目光更冷了幾分。
  腦袋正常運作起來,尤哈尼一下就明白馬努多斯後半夜就爬上了他的床,難怪一點也不覺得冷。
  爬梳下頭髮,尤哈尼坐起身,跨過馬努多斯要下床。
  「外衣先穿上,早晨挺涼的。」馬努多斯順手拿過床邊的黑色長衫扔給赤裸著上身的情人。
  尤哈尼套上後扣好釦子,繞到屋後打水梳洗。馬努多斯看著他出去,也跟著翻身起來,隨意抹把臉,到棚架上拿了兩束小米。首先用石臼搗掉小米殼,再將殼篩掉,剩下的小米倒進鍋裡添水,端到爐灶上邊煮邊攪拌。
  馬努多斯的動作很流暢俐落,拿著木勺均勻攪拌了一會兒,他想起前兩天加了樹豆別有滋味的小米粥,匆忙把樹豆剝洗好扔進鍋裡。
  米黃色的粥加入樹豆後,染成極淺淡的青草綠,馬努多斯愉快地將之攪拌到略微黏稠的程度,一鍋熱騰騰的小米粥上桌。
  角落的孩子注視著高大健壯的男人一舉一動,眼神有一絲戒備,一絲好奇,似怕人的小動物一般。
  馬努多斯布置好碗、木匙,剛盛好粥,尤哈尼正好回來,逕自走到桌邊坐下。
  盯著淡綠色的粥,尤哈尼拿起木匙舀了舀:「樹豆?」
  馬努多斯誘哄道:「試試味道?」
  「嗯……」尤哈尼徐徐吹涼了,嘗了一口,「鹹鹹的。」
  「太鹹?」
  「不會……剛好。」
  尤哈尼吃了小半碗,突然道:「怎麼想到的?」
  馬努多斯遲疑了下,含糊回答:「剛好前兩天吃到,想讓你也嘗嘗。」
  尤哈尼停下舀動木匙的手,抬眼輕瞥,目光柔淡。
  吃飽後兩人開始收拾,準備回村社。原本蜷縮在角落的小孩站了起來,揪著自己衣角緊張又不安地看著他們。
  馬努多斯察覺了,皺了皺眉,湊到尤哈尼耳邊刻意壓低聲音詢問:「那個孩子是怎麼回事?他是平地人的孩子吧?」
  「是吧。我不清楚。」尤哈尼一邊隨意答著,一邊將這幾天使用過的器具歸回原位。
  「你沒問過?」
  「與我無關。」
  馬努多斯忍不住苦笑:「……你還真是老樣子。」
  尤哈尼這種除了自己在意的人以外完全漠視的態度,很多時候確實令人無力。
  「你打算把這個平地小孩扔在這裡?」
  馬努多斯感覺有些複雜,一方面慶幸自己是尤哈尼所重視的人,一方面又有些同情這個完全被漠視的小孩。
  「你想帶他回去?」尤哈尼反問。
  馬努多斯閉上嘴,族人排斥平地人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要是把這小孩帶回去,長老們還不曉得會說什麼。
            
        
  
  尤哈尼回到家,發現家中多了不少東西──以吃的居多。
  前院中央擺了兩大個泛著深黑色光澤盛酒用的陶甕,上面堆了兩捲揉洗過的山羌皮;爐灶邊多了不少新鮮的燻肉,棚架上放了兩個鼓鼓的布袋,一袋裝滿各種豆類,一袋青黃飽滿的梅果,此外還多了兩個芋頭、五根玉米、一盒魚乾……等等。
  足夠他吃上大半個月。
  「……你帶來的?」淡淡的語氣微帶困惑。
  「我也很想,不過家中的食糧可不是只為我一個人儲備的。」
  就算他想,母親也不許啊。儲下的各種五穀雜糧都是為了度冬所用,為家族共有,他若隨意動用是會引起不滿的。
  馬努多斯拎起其中一捲山羌皮抖開,入手柔軟又堅韌,獸皮特有的騷味去得也很乾淨,還微微帶著一股花生味……揉皮的過程中為了讓皮革柔軟,會將煮熟的花生傾淋在皮上,使花生所帶的油脂進入皮孔。
  看來這是一張剛揉洗不久的新皮,特地送來給尤哈尼的。
  尤哈尼在族中的人緣談不上好,認識的人也不多,誰會特地送這些東西給他?就像是為了感激而上門送禮一樣……
  腦中念頭一閃,馬努多斯恍然大悟!
  「你想到是誰了?」尤哈尼注意到他的表情,瞇起了眼。雖然對許多事漠不關心,但尤哈尼還是想知道這些東西是誰送的。
  莫名其妙收到一堆東西,也不知道對方為了什麼目的,這樣只會讓收到東西的人感到不安而已。
  馬努多斯了然笑罵:「一群膽小鬼,送禮也不好意思親自上門。沒事,這些是你應該收的!」
  原本商議要迎接尤哈尼回來的四人,最後因為與之不熟,怕場面尷尬,決定心意送到便好。這些他們沒跟馬努多斯提過,但卻很容易讓人聯想,尤其馬努多斯和他們又十分熟悉,自然能揣測到他們的心思。
  一群?尤哈尼隱約的念頭漸漸清晰,能讓馬努多斯用這麼親近的語氣談論的人,大概就是他那群朋友吧。
  「我沒有做過什麼能讓人感激的。」尤哈尼冷漠地說。但並沒有退還的意思。
  馬努多斯親暱地拉過他,揉亂他的頭髮笑著說:「有沒有可不是你自己說了算。」
  尤哈尼順勢放鬆地靠著身後寬厚的臂膀,神色倦懶;馬努多斯下巴抵在他的頭上,雙手環過他柔韌的腰肢,一派安然之色,像咬著心愛的骨頭,心滿意足的大狗,而懷中的人正是那塊骨頭。
  「對了,那個孩子……怎麼辦?」
  馬努多斯沒想到那平地小孩亦步亦趨跟著他們回來了,尤哈尼完全放任不理,他一個大男人也不好意思厚著臉皮驅趕一個小孩子,儘管是向來招族人反感的平地人小孩。
  但一問出口他就知道白問了,以尤哈尼的個性,根本不會去想要拿這小孩怎辦,更不會感到為難,因為他直接當不存在。
  馬努多斯哀嘆一聲,正苦苦思索,卻聽懷裡的人語氣平靜地說:「覺得麻煩的話,暫時讓他住我這裡也可以。」
  馬努多斯一下就明白了尤哈尼是不想他過於煩惱,不由有些感動,想了一陣道:「等會兒問問那孩子從哪來的,能的話過兩天送他下山,應該用不了多久時間。」
  尤哈尼沉默了會兒道:「他是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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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28 週日 201412:50
  • 被大地擁抱的男人 第三章

Sep 10 2012
三
  幾年觀察下來,薩魯發現除了話少不太搭理人外,尤哈尼並不是個難相處的人;但正因為話少,也更難讓人深入了解他。
  「你的箭術和槍法都挺好的。」打獵難免有苦悶無聊的時候,胖子薩魯試著和尤哈尼搭話,當然好奇心也占了大多數。
  「嗯。」尤哈尼低應了聲,完全沒有第二句話。
  既不驕傲也不謙遜、理所當然的態度讓薩魯一時噎住,不知道怎麼把話接下去。
  一般人被誇總免不了得意或謙遜幾句,你一句我一句三兩下打開了話題,說的話多了,認識自然也就深了──可尤哈尼卻不按他所想的來。
  薩魯腦筋一轉,很快又把話題延續下去:「能有這種準頭,不容易吧?」
  這句話稍稍引起尤哈尼的注意,瞥了他一眼,卻仍是一言不發。
  薩魯看他有點反應了,看來多少也是有些感觸,只是指望他說幾句看來有那麼點難度,薩魯乾脆自顧自地感嘆起來。
  「弓箭也就罷了,練習時箭枝用完還能從靶子上拔回來;槍就麻煩了,發一槍火藥就消耗一分,火藥這玩意兒製作起來容易歸容易,材料也不難收集,但怎麼也跟不上練習時百來發的消耗速度……要不是威力大,用弓箭還省事些……」
  不知怎地平時神遊物外的伊藍突然也回了神,跟著木呆呆地接了幾句:「就是說啊,做個火藥還得收集陳年雞糞和木炭,研磨好了還得弄些硫磺硝石添進去……麻煩啊!還是弓箭好啊!」
  尤哈尼悶不吭聲,他用的黑火藥都是跟人換的。
  人一感慨起來,如果剛好有人接話,原本幾句話的時間長度馬上就翻上三五倍。
  尤哈尼從頭到尾沒吭一聲,但胖子薩魯卻對他有點不錯的印象了:實在是個不錯的聽眾。
  有了如此的重大發現,愛噴口水的胖子沒事就倒豆子似地在尤哈尼旁邊說東說西,尤哈尼不怎麼理會也不怎麼在意,只偶爾在薩魯口乾的時候遞過水袋。
  其他幾人自然也發現這微妙的變化。
  下午趁著尤哈尼與馬努多斯去山溪邊取水的時候,迪樣湊到薩魯旁邊,一臉神祕兮兮:「什麼時候跟那小子好上了?也不跟兄弟招呼一聲?不過那小子可真受得了,聽你說了整天話也不嫌煩。」
  胖子薩魯思索了下,故做深沉:「其實他人挺不錯的。」
  迪樣眨了眨眼,拍了拍薩魯豐潤的圓臉。「你跟伊藍一樣傻了?」
  薩魯白了他一眼,繼續深沉:「人不能看表面。」
            
        
  
  一個個乾癟癟的水袋浸入清澈的山溪中,沒一會兒就圓鼓鼓的,盛滿了微甘的溪水。
  淡蜜色的手將沉了不少的水袋從水裡撈了出來,一個個繫緊袋口,另一隻黝黑的大手將大半接了過去,輕鬆地提在手裡。這兩人自然是尤哈尼與馬努多斯。
  裝水的工作已經完成,尤哈尼掬起水在臉上潑洗兩下,又解開護腿的綁腿褲,用水在手腳處輕抹掉沙土。被潤濕的皮膚在陽光下閃著動人的光澤,尤其那輕柔擦拭的動作更是充滿難以言喻的誘惑。
  一邊的馬努多斯看得失神,下身蠢蠢欲動。可夥伴們還等著他們歸隊,此時顯然不是讓他們「做什麼」的良好時機。
  馬努多斯鬱悶地嘆口氣,強迫自己從尤哈尼身上移開目光。
  狩獵期間除了早晨六人會到溪水邊略作梳洗,缺水的時候裝水,基本上沒什麼洗浴的機會,因為一旦下到山溪裡,初覺清涼,稍久便覺冰涼入骨,容易致人於病。
  累積幾天塵垢,素有潔癖的尤哈尼此時簡直感到渾身發癢,但為了不耽誤時間,只能略略擦洗一番。還好難受歸難受,倒也不是不能忍耐。
  將身上稍做清潔後,又理齊了衣物,尤哈尼正要轉身站起,忽然抬起的目光對上馬努多斯的腰腹間,頓時愣在原地。
  雖然馬努多斯勉力壓抑著腰裙下的男性象徵,不特別注意並不會察覺比平常略微鼓漲,但好巧不巧被還半跪著的尤哈尼抬起的目光一眼撞破,偏偏轉眼看向別處的馬努多斯還沒察覺眼前的窘況。
  尤哈尼無聲地笑了,深邃的眼眸目光柔和下來。
  馬努多斯聽見一點動靜,想他已經好了,要喊自己一起回去。扭過頭,卻發現人幾乎貼到自己身上來,近得能感覺得到彼此的吐息。
  馬努多斯顯然沒預料到眼前的情景,微微愣住。
  看到馬努多斯呆愣的樣子,尤哈尼平靜的眼眸掠過淡淡笑意,雙手捧住情人的臉吻了上去。
            
        
  
  迪樣眼珠骨碌碌地在剛回來的兩人身上打轉,總覺得他們有哪邊不太一樣,又說不上來。
  恍然又回神的伊藍呆呆盯著兩人,注意到尤哈尼的嘴唇有點紅……
  胖子薩魯看過來又看過去,覺得氣氛好像不大對勁?
  而習慣板著臉的霍斯曼只抬起眼皮瞄了兩人一眼,好像什麼也沒留意。
  馬努多斯對幾人古怪的視線視若無睹,清了清嗓子道:「明天是最後一天,今天提早回休息地好好休息!」
  雖然有轉移眾人注意的嫌疑,但聽到明天狩獵完就可以返家,幾個人還是大大歡呼一番。
            
        
  
  維持七天的狩獵幾乎可以稱得上豐收。但六人的好運顯然到了盡頭,居然在最後一天遇到了狗熊,而且是受傷的狗熊!
  狗熊,又稱白喉熊,體長約一百三十公分至一百六十公分,全身體毛深黑,胸前有白色上勾型斑紋。體型壯碩,掌粗厚肥大,以覓食植物葉片、地下莖、果實、蜂巢或腐肉為主。
  狗熊平時也會循著獵徑活動,但會主動避開人類,一般情況下不主動攻擊人。四肢貼地走路的狗熊看起來憨厚,受到威脅或主動攻擊時站立的姿態卻非常凶猛。
  很不幸地,在六人面前的正是一隻呈站立姿勢的狗熊!
  所有人的臉色都難看起來。
  他們一族的人只能在冬季獵熊,入冬前熊是禁止獵捕的,因此眼前的情況特別棘手,可再棘手也得面對。
  習慣協助打獵的幾條獵狗主動上前在狗熊周邊騷擾,因傷失去理智的狗熊發出瘋吼,震得狗兒們發出咽嗚聲,露出怯意。
  馬努多斯原本打算讓獵狗將狗熊引到遠處,六人趁機離開,但情勢卻不太妙,他手提長矛大喝:「迪樣、霍斯曼,我們繞過去把熊引到一邊!剩下的人遠遠跟在熊後面觀察情況!沒有必要不要開火!」
  馬努多斯話還沒說完就已經行動,被叫到的兩人反應也快立即跟上,三人小心翼翼繞到另一邊,與狗熊保持一段距離,然後開始做出挑釁的動作吸引狗熊注意。
  一聲響徹山林的咆嘯後,狗熊被徹底激怒了!猛然加快的速度讓周邊的獵狗反應不及,力道十足的一掌將狗兒們掃飛!
  尤哈尼的臉色愀變,露出微微焦慮的神色,以及絲絲猶豫。另外兩人正全神貫注留意情況的變化,沒察覺他的異常。
  獵狗是牽引熊的主力,最後馬努多斯三人的逃脫也離不了這幾隻狗兒,但剛剛那一記熊掌已經把原訂計畫打破。尤哈尼不清楚馬努多斯接下來做何打算,但他了解眼前情勢看似還有餘地,實則到了緊迫關頭。
  馬努多斯三人失去獵狗的掩護,只能憑藉森林地形以及敏捷的身手進行抵禦,勉強將狗熊引開一段距離,但遭受越來越瘋狂攻擊的三人越來越吃力。
  薩魯和伊藍看三人幾乎無法招架,從遠處開火瞄向狗熊旁的地面射擊,目的只為爭取三人逃脫的機會,但陷入瘋狂的狗熊毫不理會!
  兩人因為獵熊的禁忌而陷入為難,正在此時身旁卻響起接連不斷的槍聲!
  一篷篷血花從狗熊身上噴灑而出,痛苦的熊吼震耳欲聾。
  薩魯和伊藍震驚地回頭,離狗熊最近的三人也驚詫莫名。
  「你瘋了!」薩魯喃喃道。他沒想到尤哈尼居然毫不遲疑地開槍!難道他一點也不怕長老會的懲罰?
  尤哈尼仍是那樣的沉默,手上的動作卻一點沒停。
  劇痛果然讓狗熊瞬間轉移目標,四肢貼地狂奔而來!但劇痛也同樣降低了狗熊的速度!
  短暫的震驚過後,伊藍端起了火槍,瞄向狗熊,卻聽到一聲阻止。
  「你不用,我一個人就夠。」
  尤哈尼的聲音很冷靜,神色也很冷靜,甚至握著槍的手也很穩──一直到狗熊發出臨死前的淒厲哀鳴且砰然倒下,他鬆開槍柄的手才微微發顫……
            
        
  
  六人回到村社後,長老會議經過激烈爭辯後對六人──實際只有一人──做出懲處:開槍射殺熊者將被驅逐出村社七天,這七天必須待在山中小屋不能跟任何族人接觸,並且剝奪來年參與打耳祭的權利。
  除了尤哈尼,另外五人都愣了。
  宣布完結果,各氏族的長老紛紛散去,老邁的Lisigadan lus-an經過尤哈尼身邊時意味深長地望了他一眼,發出深長的喟嘆,不知是對他失望或感到遺憾。
  被驅逐固然嚴重,但更嚴重的事實上是後一條──不能參加打耳祭!
  他們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祭典就是打耳祭,主要活動除了祭儀就是村社集體狩獵活動,未成年的孩子通過打獵表現自己已成年,對成年男子而言是展現武勇,提高聲望地位的機會。
  但這樣的機會,尤哈尼明年注定要錯過了。
  打耳祭對他們族人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被剝奪參與權是極度嚴厲的懲罰,但遭受懲處的尤哈尼神色仍是那般淡漠,一語不發地轉身離開會所。
  他一句話也沒說,更沒抱怨懲處不公,但隻身離開的背影看在其他人眼裡說不出的難受,馬努多斯更是立即追了出去。
  「……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人被處罰?」迪樣對長老會的懲處感到不可置信,且說不出的憤怒,「為什麼只有他被驅逐?為什麼只有他被剝奪參與打耳祭的權利?他明明是為了我們才──」
  平常不蹦半句話的霍斯曼一下堵住他:「因為他開槍了。」
  迪樣一下僵住,半晌接受不了現實地大叫:「可他是為了救我們!」
  向來笑咪咪的胖子薩魯也臉色陰沉:「不管什麼理由,長老會做出的決定都不會改變。」
  四人頓時沉默下來。
  「……難道就這麼算了?」迪樣氣得快咬碎了牙。
  「他既然敢開槍,也應該敢於承擔後果。」霍斯曼語氣嚴肅,眉頭卻也皺得死緊。
  「……我真不敢相信他居然會開槍!」胖子薩魯無奈地道。
  「那現在怎麼辦?」迪樣煩躁地問。
  「不怎麼辦。」霍斯曼一本正經。
  「別開玩笑了!」迪樣瀕臨崩潰邊緣地大叫,「難道你打算眼睜睜看著尤哈尼受罰?雖然我們跟他沒什麼交情,但好歹他也是為了我們受罰!」
  「那你以為我們能做什麼!」霍斯曼驀然大吼,「一半以上的長老都通過了對他的懲處!包括你們家族的伊弩安基長老!你以為我們能動搖他們的決定嗎?」
  眾人再次沉寂。
  各氏族長老在自己的家族中長有絕對的話語權,會議中決定的事更是從沒更改過。
  他們確實什麼也改變不了。
  伊藍一直沒說話。他一直想著當時尤哈尼說的話。
  你不用,我一個人就夠。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種結果吧。
  所以沒跟他們商量過就開槍,一人承擔所有罪責……
            
        
  
  馬努多斯跟著尤哈尼一路沉默回家。
  一進門,馬努多斯再也克制不住脾氣,掐住情人的肩。
  「……為什麼要開槍?我明明說過沒有必要不要開火!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壓抑的聲音逐漸爆發出來轉為怒吼,「我是Lavian!是獵隊領導!你為什麼、為什麼沒有按我的話去做!」
  掐在肩上的大手彷彿要將他的肩胛骨捏碎,尤哈尼緊緊咬住下唇,不肯呼痛,更不肯與他視線相對。
  他不後悔,早就料到後果的尤哈尼不後悔。
  就算重來一次,他還是會開槍。
  肩上的指勁漸漸鬆開。他聽見他最愛的人彷彿要哭出來一般地說著:「……你為什麼總是不聽我的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我恨不得長老們連我一起驅逐了!」
  聽得尤哈尼心頭柔軟一片……他主動擁抱住比他高大的情人,這個時而像個大孩子的男人,這個生命中能讓他付出一切的人。
  「……我知道……
  「但是我不後悔。
  「我曉得你比我強大得多……你一直在保護我。
  「但我……也想保護你。」
            
        
  
  馬努多斯身邊的幾個朋友發現,雖然不明顯,但他們一向爽朗豪邁的頭兒有些消沉。很明顯地,尤哈尼受罰的事讓他受到了些打擊。
  比如話說到一半突然走神──
  「頭兒?頭兒?」丟魂啦?喊半天了。
  「……頭怎麼了?」猛然回神的某人居然來了這麼一句,令人無語。
  等思維回復正軌,馬努多斯歉意一笑,拍拍對方的肩,一句沒事就此揭過。
  對方通常很能理解,帶出去的獵隊裡居然有人觸犯族中禁忌,這是多麼大的事,事後舉止稍有失常也是難免。
  但熟悉馬努多斯的親朋好友就覺得不太正常了。
  以前不管遇到大事小事從未見他如此,難道是因為覺得自己身為獵隊領導,在他管束之下還有隊員觸犯禁忌而心生愧疚?
  ……沒人知道他與尤哈尼私下的關係,自然想破頭也想不到真正的原因。
  「欸,你們說,」迪樣醞釀著措詞,「等尤哈尼回來,我們到他家歡迎他如何?」
  此時迪樣、薩魯、霍斯曼、伊藍正聚在迪樣的臥房。幾個或胖或瘦或高或矮的男人把本來就不大的房間擠得感覺更加窄小,所以迪樣乾脆就躺自己床上了,剩下三個有椅子坐椅子、沒椅子自然就站著。
  坐在木椅上的胖子薩魯斜睨他,嗤了一聲才說:「這還用你說。」
  「──什麼意思?」
  原本平躺在臥榻上的迪樣一下彈坐起來,睜大眼睛瞪人。
  薩魯懶得說了,拍拍伊藍的肩,後者很好心地給他解釋:「就是說我們都想到了,還打賭你什麼時候會提。」
  霍斯曼嚴肅剛正的臉龐也流露出一絲笑容。
  「我們過來就是要討論這件事。」
  改變不了現實,就只能接受。
  他們無法更改長老的決定,但可以對尤哈尼表示感激。
  「你們這些傢伙,居然最後才通知我!」
  迪樣氣呼呼的,原本就黑的臉看起來更黑了。
            
        
  
  空曠的庭院沒有半點點綴,除了一些曬乾還未收起、放在牆邊的藥草,屋簷掛著一排排的玉米、小米束,但屋裡屋外都是空蕩蕩的,沒有人氣。
  一張矮凳放置在院中,該在矮凳上的人影卻不見在。
  夜晚的風涼了。
  馬努多斯走到院子裡坐在矮凳上,平常這個時候他應該是坐在地上,盯著某個人吃飯。
  不知道他正在做什麼?有沒有好好吃飯?
  這七天……似乎會很漫長。
  儘管被情人安撫過,馬努多斯仍然難以釋懷。
  馬努多斯覺得自己能為他做的太少,至少在這件事上,他連為尤哈尼爭取減輕罪責都做不到。
  「哥!」
  不知何時,嬌小的身影悄悄地貼在牆邊探頭,小聲叫著。
  「……慕娃,怎麼過來了?」看到妹妹出現在這裡,被打斷思緒的馬努多斯顯得很驚訝。
  小姑娘皺著小巧可愛的鼻:「因為哥這兩天很奇怪嘛。」
  慕娃蹦到兄長面前問:「哥,你那個朋友又不在,你幹麼坐在這裡呀……母親叫你回去吃飯。」
  馬努多斯站起來,摸摸妹妹的頭:「妳先回去,我再坐會兒。」
  小姑娘眨了眨眼,把空出來的矮凳占據了:「那我也坐會兒。」
  烏溜溜的大眼睛沿著牆轉到屋子裡,因為屋主不在,所以儘管天晚了,卻一盞燈火未點,暗沉沉的讓慕娃有點露怯。
  「哥……這麼大這麼多的屋子,只有一個人住嗎?」
  「嗯,只有一個人。」
  「一個人……會很寂寞吧?」慕娃想起他們長得很好看卻冷冰冰的鄰居,又說:「不過哥的朋友好像不喜歡跟人說話。那種孤僻的人,一個人住在這裡也沒關係吧。」
  馬努多斯聽著不快,但對著妹妹沒有發作,聲音沉了幾分:「慕娃,妳也覺得他孤僻嗎?」
  慕娃大力點頭,語氣有些異樣:「哥是同情他所以才常常來的吧?」
  「不是。」馬努多斯皺了皺眉,「為什麼這麼想?」
  慕娃嘟起小嘴,不高興的樣子:「我討厭他。」卻沒說明理由。
  馬努多斯背過身,慢慢沉下臉。
  他知道不喜歡尤哈尼的人很多,但沒想到有一天會從自家聽見討厭他的聲音,而且那個人還是自己妹妹……馬努多斯感到很無奈。
  「……慕娃,妳沒有跟他說過話吧。」
  「哥……」慕娃看著兄長高大的背影,擔心地站起來。
  哥生氣了嗎?
  「……回去了。」
          
        
  
  帶著足夠的食糧,尤哈尼獨自入山,花了一天時間,抵達了讓受驅逐懲戒的人暫住的山中小屋。
  七天的驅逐對尤哈尼來說並不算什麼。
  他本就少與人接觸,除了馬努多斯三不五時來找他,他其實也習慣獨處;獨自一人到小屋居住,也不過比平時更清靜些。
  而他當時開槍射殺熊觸犯禁忌的行為,也並非衝動的結果。
  大部分的族人都以個人的武勇為榮耀,所以非常重視個人在打耳祭上的表現,若是被剝奪參與權必然落落寡歡。
  但尤哈尼本身就不是爭強好勝的人,也不似其他族人狂熱崇拜武力,所以被剝奪參與權,他並不像其他人所想的受到打擊,除了觸犯禁忌本身讓他有絲悔意,之後的懲罰可以說一點影響也沒有。
  但他沒想到馬努多斯對這件事的反應會如此激烈,甚至發了脾氣,情緒近乎失控。
  馬努多斯這麼重視他……尤哈尼是很感動沒錯,但這反而讓他有些說不出口──事實上他並不在意這些懲罰。
  而且以當時的情況來看,說出來馬努多斯恐怕還以為自己在寬慰他……
  被驅逐的頭一天,尤哈尼在打掃滿是灰塵、結起蛛絲的小屋中度過。
  然後第二天開始,日子清閒到無趣的境地──本來驅逐七日就只是為了讓受懲戒的人好好反省自己的行為。
  尤哈尼找不到事做,想起第一天在整理屋子時翻到一張五弦琴,索性拿來打發時間。
  五弦琴的構造十分簡單。在一塊平面的木板上,一端釘上五支成排的鐵釘,另一端則安置五個弦軫,五條弦即在這兩端上繫緊。
  尤哈尼手執竹枝輕輕撥弦,錚的一聲,音色清麗純美。這張看起來很有年頭的琴,琴弦顯然並未因歲月流逝而鬆弛。
  尤哈尼並不擅於彈奏五弦琴,他更擅長弓琴。但作為消遣,他有足夠的時間慢慢去摸索。
  原本斷斷續續的錚錚琴音,經過半天的練習,慢慢連貫出高低起伏。
  隨著竹枝撥動的力度或輕或重,琴音忽強忽弱,漸漸演繹成一曲幽微,有若鬼靈低吟;清冷低沉的歌聲亦隨之揚起,在山間迴盪──
  祖靈慈藹的守護 善靈無聲的庇祐
  邪靈遠離 罪惡赦免
  獨行山中
  迎著月光 穿過迷霧
  謙卑匍匐
  感恩 懺悔
  解脫一切善惡
  回歸潔淨本身
  在偉大的祖靈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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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被大地擁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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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28 週日 201412:49
  • 被大地擁抱的男人 第二章

二
  廣場上,出征的戰士們圍蹲成一圈。
  他們頭上戴著綴飾著小貝殼、琉璃珠的帽巾,身上內著純白胸衣,外穿著白底背繡鮮麗百步蛇紋的長背心,下身穿著比平時多了細密織紋的腰裙,裸露出戰士們長年於艱苦生活中鍛鍊出的強健雙臂與腿部。
  嬌豔多姿的少女們圍在外圈,黑色長衣窄袖長裙,肩部、袖口繡有滾邊刺繡,以黃紅黑紫調和而成,加上俯首沉吟之姿,襯托出少女們嘴角含春的含蓄羞澀。
  「哇──哦──」一名族中戰士從隊列中一躍而出,手舞足蹈,原始質樸不帶花俏的動作充滿武勇武豪放,吟誦的聲音如雷。
  「昨天的出草祭!」
  「出草祭!」少女們應和。
  「全殲了敵人!」
  「全殲敵人!」
  「我一個人!殺了五個平地人!」
  「殺了五個!」
  少女們面帶笑容,一句句地應和著,報戰功的戰士每落下一句她們便跟著有節奏地擊掌,苗條的身姿如同弱柳,微微左右擺動。
  頭名戰士報完戰功後歸列,另一名戰士又跳出來,如此循往,到馬努多斯這位Lavian出場時,將誇功宴氣氛推到最高潮。
  「哇──喔──」馬努多斯躍進場中,跳躍的身姿如獵豹般矯健且充滿爆發力,渾厚的聲音此時充斥原始粗野卻令人亢奮的魅力。
  「昨天的出草祭!」
  「出草祭!」少女們應和。
  「全殲了敵人!」
  「全殲敵人!」
  「我帶領著我們的出征隊!」
  「我們的出征隊!」
  「討伐了殺害過我族人的仇敵!」
  「討伐仇敵!」
  「敵首的頭顱!被我斬下!」
  「斬下敵首!」
  「一切歸功戰士們的英勇!以及祖靈保佑!」
  「戰士英勇!祖靈保佑!」
  ……
  出草祭隔日,必然舉行這麼一場慶功宴,誇示族中戰士武勇英姿與戰功,讓戰士們述說自己立下的戰績;待戰士們報完戰功,族中耆老手持酒瓢一一為戰士們倒酒,並加以慰問。
  等一切儀式完畢,各家取出釀製的小米酒暢飲,全族狂歡!或呼喝,或歌唱,悠揚的歌聲直上天際!
  馬努多斯與尤哈尼並坐著,取祭典儀式常用的連杯,兩人共飲小米酒。這樣親暱之姿在祭典時都是極為常見,因此並未引起族人懷疑。
  歡宴中,少女們與族中青年始終保持距離,即使愛慕也不敢吐露。
  由於民風過於純樸,相愛的青年男女若被族人發現,按習俗將會以棍棒打殺。他們只有為生子而成婚,沒有因相戀而結合。
  在這種處境下,且不說馬努多斯與尤哈尼皆為男性,就算一男一女,也不能被同族所容忍。在這次出草後,馬努多斯立下的輝煌戰果將為全族所知,他的父母大概也會很快找個賢淑貌美的女子與他匹配。
  這些尤哈尼都是早已設想過的,但以前總想著年紀還輕,馬努多斯不會那麼快成婚……但如今他已經二十一了,很快,在他身邊的會是另一個妖嬈美麗的女子──
  周圍一片歡樂激昂,尤哈尼卻神情漠然地望著周邊的同族飲酒高歌。
  這些快樂,充滿生命力的顏色……彷彿離他很遠很遠。
  酒,一杯接著一杯。不知不覺如冰塑玉雕的臉龐染上紅霞,深沉漆黑的眼眸醉意迷濛,酒液傾倒在身上也未有所覺,濕透的白色胸衣緊貼在看似單薄卻結實的胸膛。
  馬努多斯正與族人歡談,突然一個沉甸甸的重量壓上肩頭,柔軟的絲縷貼在手臂上撓得他心裡莫名地癢,扭頭一看,尤哈尼已經醉得不省人事,酒杯滾落到一邊。
  坐在尤哈尼另一邊的同族好心要來扶,馬努多斯心裡一動,長臂一伸,將不勝酒力的尤哈尼攏進懷裡,笑道:「他醉了,我先送他回去,你們好好喝!」
  其他人未及挽留,馬努多斯已架著尤哈尼離開。
  「好熱……」醉得迷迷糊糊的尤哈尼小聲呻吟。
  把他扶抱在懷裡的馬努多斯看他臉頰燒紅,輕輕撫摸了下,指掌下的溫度高得嚇人。「不能喝就別逞強啊!」馬努多斯嘆了口氣,乾脆一把將人扛上肩,快步往家的方向。
            
        
  
  好熱……好難受……
  躺在臥舖上,緊閉雙眼的尤哈尼眉頭緊鎖,被汗水沾濕的長髮凌亂地披散開,一隻手無意識地抓在床沿。全身散發著高溫,體內熱得彷彿融化,迷茫睜眼,恍惚看見那一幕幕鮮明……
  大人們圍在身邊竊竊私語,「水酒」、「毒」、「平地人」……
  「死」。
  他慢慢地探出手。長輩們說這塊布下面蓋著的,是他的父親……
  
  「不……」床上的人囈語不止,汗水濕透了衣服。
  馬努多斯一邊為他除去衣物,一邊無奈地將視線向上,不去看身前極具吸引力的肉體──淡蜜色的身軀無一絲贅肉,胸膛上淡淡的乳暈令人忍不住想撚弄一番,但身體的主人意識不清,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父親緊閉著眼,表情扭曲痛苦。他們說父親死了,他卻不能相信。
  
  幫尤哈尼脫光衣物後,馬努多斯自己也是汗流浹背,渾身燥熱。將被子抖開蓋住床上春光,自己走到屋外吹著冷風降火。
  
  中毒?那只要解毒就好了吧?
  巫師說,夜交藤可以解毒……
  他從獵徑上山,尋找解毒的藥草。
  夜交藤、夜交藤……在哪裡?在哪裡?
  沒有……
  他焦急慌亂,但到處都沒有,怎麼找也找不到,不僅如此,還摔進捕獵用的陷坑裡,被竹刺劃傷了腿。他努力想爬出陷坑卻做不到,一次一次從坑壁上滑下來。
  他覺得自己很沒用。連採株藥草,為父親解毒都做不到!
  
  「欸……怎麼哭了?」馬努多斯捧著水盆回來,盡量放輕力道幫尤哈尼擦拭眼淚與汗水。冰冰涼涼的溫度讓昏睡的人發出舒服的呻吟,緊蹙的眉頭漸漸鬆開。
  
  「我找了你好久。」一個高大的少年從陷坑上方探出頭,臭著臉向他伸手。
  「你不知道獵徑是不能擅闖的嗎?何況你還沒成……你的腳受傷了!怎麼也不說?……你要採藥草?可是你父親……好、好,你別哭,我陪你找,但你的腳……好吧好吧我揹你就是了……」
  他陪他找到了夜交藤。可是於事無補,藥草只對活人有用。
  「唉……你不要不哭也不笑的,我以後會當上Lavian,為你父親報仇!相信我!」十二歲的少年誇下海口,但認真的神情毫無虛假。
  
  「……我……」
  「體溫降下來了……」馬努多斯鬆了口氣,只是喝個酒就熱成這樣,差點以為他發燒了。
  定定地看著睡得不安穩的情人,做惡夢了嗎?一直說夢話。
  馬努多斯順手將他黏在額前、臉頰的髮絲往後撥,手勢輕柔。
  好好睡吧。
  「……我……相信你。」
            
        
  
  雖然馬努多斯、尤哈尼兩人的感情不能公開,但長年相處也跟夫妻相去不遠。
  馬努多斯還記得尤哈尼以前並不是現在這麼冷漠的樣子,只是怕生,所以安靜不多話;矮矮的個子,皮膚要比現在白,感覺小小的很可愛。
  馬努多斯曾經很是懷念地說起他當年的樣子,還一直強調「小小的」、「很可愛」,被正在漿洗衣物的尤哈尼橫了一眼:「那是你長得太快了。」
  當年十二歲的馬努多斯身量已經比同齡人高出一大截,並且在成年之前一直以異於常人的速度生長──還好後來緩下來恢復正常,不然非得讓族人當怪物看了。
  馬努多斯又接著說:「那時候揹你,感覺就像馬哈趴在揹上一樣。」
  ──馬哈,馬努多斯家養的土狗,十二年前還是隻剛出生不久的小小狗。
  尤哈尼聽到自己被比喻為狗,沉默,繼續搓洗衣物。
  感慨完了,馬努多斯往往不理會尤哈尼手邊正忙著什麼,一把挾住尤哈尼的腋下把他托起離地,哈哈大笑:你現在也還是這麼輕!一點也沒變!
  「……是你力氣變大了。」這次,是一個沒好氣的白眼。
  還未滿十六成年前他們有比較多時間在一起,那時候尤哈尼比較常笑──雖然通常是馬努多斯幹了蠢事的時候。
  比如有一回馬努多斯半夜偷偷從家裡溜出來找尤哈尼,後者睡眼惺忪,看著他背後鼓鼓的網袋一時無語。
  「現在很晚了。」
  馬努多斯傻笑:「這個時候正好,摸黑上山才不會被人發現。」
  「……這個時候?去哪裡?」
  「七彩湖。我們一起去朝拜聖地!」
  尤哈尼一聽,立即倒回床上,側身面向牆壁。
  馬努多斯推了推他:「走吧?」
  「不去。」尤哈尼堅定地拒絕。聖地七彩湖在高山上,白天去就嫌有些溫涼,半夜上山不冷死了?
  「你不跟我去?」馬努多斯聲音裡滿是失望。
  尤哈尼以為他會試圖說服自己,結果沒想到馬努多斯坐在床邊半天沒說話,讓他覺得有些不安,於是又轉過身來對著明顯沮喪的馬努多斯。
  「為什麼?」他問。
  馬努多斯撓了半天頭,愣是說不上來。
  那時候他還不曉得為什麼自己不找其他人,單單找尤哈尼。其實原因很單純,就兩個字:喜歡。當時他還沒意識到自己的感情,只是聽說七彩湖很美,但他們從沒去過,他想去,也想尤哈尼一起去。
  喜歡,是一種分享。
  被眼巴巴地盯著,尤哈尼莫名心軟,跟著傻了一回。
  那天他們看到了美麗的日出映在湖面上,領略了七彩湖為何名為七彩的景致;朦朧的雲霧籠罩著近山遠黛,鹿群聚在湖邊俯下優美的頸項飲水,美得不似在人間。
  不過代價是返家後兩人都染了風寒,高山清晨的寒風畢竟不是那麼容易抵禦。馬努多斯內疚了,因為他幹的蠢事,還拖累尤哈尼一起。但這卻是尤哈尼從父親過世後,笑得最為開懷的一次。
  這樣的事,從九年前,馬努多斯向掉在陷坑裡的尤哈尼伸出手後,層出不窮。
  但不管幾歲,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彼此就會變得比較孩子氣,甚至很蠢。然這樣的感覺並不壞,馬努多斯覺得很自然,很放鬆。
  他希望能一直這樣過下去,不成婚也沒關係,沒孩子也無所謂,只要能和尤哈尼在一起。
  馬努多斯看著體溫降下來的情人睡顏安穩了,把人往裡邊挪了挪,輕手輕腳爬上床躺到他身邊。
            
        
  
  慶功宴之後的兩天,是一些關於出草所獵得的敵首處理事宜。
  由村社中的耆老處理獵得的首級,將頭骨外的穢物處置妥當,隔日再將此次出草的所有人聚集在一起,舉行敵首慰靈祭。
  慰靈祭其意義在於撫平亡靈的怨氣,讓惡靈轉為善靈,護佑族人們以及後代子孫。
  祭儀在敵首架前舉行,由族中的Lisigadan lus-an〈巫師〉主持,一直跟著Lisigadan lus-an學習的尤哈尼則協助進行儀式。出征隊員們則以敵首架為中心排列呈弧狀,人人神情肅穆,遵守著祭儀中的秩序。
  年邁無力的老Lisigadan lus-an向著尤哈尼點頭示意,後者面無表情卻小心翼翼地從敵首架上將還帶著一股腐屍味的頭骨以雙手輕捧,不急不徐地走到老Lisigadan lus-an面前立定。
  老Lisigadan lus-an從酒罈裡舀起一勺子美酒,灌進頭骨的後腦部,聲音嘶啞地說:「歡迎你來!你是很重要的客人。所以你應該把你的家人都叫來,你一個人在此總是很寂寞的。」
  一勺又一勺地舀著,一回又一回地唸誦,彷彿如此反覆,語言即有轉化靈魂善惡之力。
  由頭骨口部溢出的酒液流入下方盛接的木桶,直到將滿,老Lisigadan lus-an才停止了唸誦,讓尤哈尼用乾淨的白布將頭骨擦拭乾淨,放回敵首架上。
  「善靈護佑,拔邪祛穢……」
  老Lisigadan lus-an從木桶中舀起從頭骨中流過的酒汁,抬高了蒼老如枯木的手臂,手中的酒勺微微抖著,似乎連這麼一個輕巧的舉動,對於這麼一位長者來說都極為艱難。
  站在老Lisigadan lus-an身旁的尤哈尼扶住了酒勺,垂下眼,俯下頭,率先飲完一勺後退開到一邊,戰士們也依序上前飲著祛除邪穢的酒液。
  敵首祭結束,尤哈尼負責收拾善後,馬努多斯也留下來幫忙。
  「你的臉色很不好……這麼討厭那酒嗎?」雖然尤哈尼沒有明顯的表情,對他了解甚深的馬努多斯還是看出來了,不覺有些好笑。
  在最後喝酒的儀式中尤哈尼完全沒表露出猶豫,但事實上他心裡是覺得噁心的。儘管信仰虔誠,但一想到那酒從頭骨中流過……稍有潔癖的他還是難以忍受。
  尤哈尼一臉不豫:「……頭骨上有一股死人味,酒裡也有。」
  「出草的時候也有很多死人,怎麼不見你嫌?」馬努多斯有點不能理解。
  「不一樣。」
  回家的路上尤哈尼克制不住從胃裡氾濫起來的噁心感,在路邊吐了一次,臉都白了,卻不讓馬努多斯扶他。
  「我沒事。」尤哈尼這話說得一點不逞強,吐過之後他確實覺得舒服許多,但馬努多斯只以為他倔脾氣又犯了。
  「都吐了還沒事?」馬努多斯有點著惱。
  尤哈尼挺直背脊默默往前走,腳步一點不晃,馬努多斯半信半疑地走在他旁邊,走了一段路看他確實沒事,才放下心來。
  「你那愛乾淨的毛病真該改改……對了,過兩天我們那夥人要上山打獵,你也一起來吧。」馬努多斯順口提起。
  由於今年種植的小米已在夏季收成,入秋後一直到年底都屬農閒時候,這段期間族人常以一個氏族為單位進入家族獵場打獵──最少也是三五成群的上山。
  然而尤哈尼這一支氏族早已人丁凋零,每到打獵季節馬努多斯就邀他加入隊伍。
  起初尤哈尼總是拒絕,因為他感覺得到馬努多斯那些朋友對他沒有好感,甚至隱隱排斥;只是最後還是被磨得沒辦法,答應下了來。
  時間長了,跟馬努多斯領導的獵隊談不上融入,倒也勉勉強強算得上和睦相處。
  尤哈尼應了他的邀約,默默打算著過冬的儲糧該儲備多少,該打多少獵物。
  一般出獵,長則半月,短則五天,較多時候是一個家族的家長帶著成年的男兒們去自家的獵場。
  他們一族在狩獵方面有許多禁忌,年輕的獵人若有父輩在場,難免有莽撞冒失挨拳頭巴掌的時候。所以年輕的獵人往往會另外組成一個獵隊,推舉狩獵技巧最優秀的人為領導,到山上進行較短期的狩獵。
  尤哈尼加入馬努多斯帶的獵隊,是十七歲那年的事。
  在年輕一輩裡,尤哈尼並不受到歡迎,他的冷漠寡言往往被視為高傲,但實際上他只是不擅於與人打交道。
  剛加入時獵隊裡有許多排擠他的聲音、舉動,他也曾偶然聽見有人到馬努多斯面前質疑他的加入。
  並不是不難堪,但在他面前,馬努多斯總是一臉若無其事,從來不提那些人說過的話。
  其實他是很為難的吧?因為自己的加入。
  ……但乾脆的退出,會讓他更苦惱吧。
  因為這樣的想法,尤哈尼才堅持了下來,而不是毫不在乎的退出獵隊。他對旁人的話並不那麼介意,他真正在意的,只是馬努多斯的想法而已。
            
        
  
  出獵那天,雞一鳴,一身獵裝打扮的尤哈尼出門走到馬努多斯家門前──事實上也就幾步路的距離。
  高大健壯的男人已經等在門前,爽朗一笑,把人拉進屋裡。
  這時已有四人圍在爐灶邊,談笑正歡,卻在瞥見尤哈尼時瞬間沒了聲音,但不一會兒又神色自若低聲交談起來,彷彿那一秒的尷尬並不曾存在。
  這樣的情形尤哈尼已經習慣了,一如往常地無視。
  馬努多斯看在眼裡暗暗無奈,他一直希望他的夥伴們能敞開心胸接納尤哈尼,但這顯然還需要時間。
  「人都到了,Lavian大人快生火吧!」四人中的一個笑嘻嘻地說。迪樣,幾人裡面最愛笑的一個,黑膚短腿矮個,頭髮像亂草,笑起來有兩個甜甜的酒窩,跟馬努多斯最為熟稔,也是對尤哈尼較為友善的一個。
  他們一族的人,在出獵前還有生火儀式,必須一次性點燃火苗,若是點不起來或是火苗熄滅,則代表凶兆,不宜出獵。
  馬努多斯熟練地點起火苗,按著習俗將要帶上山的物品──例如刀具──逐一過一遍火,嘴裡唸唸有詞,都是一些保佑打獵順利豐收的吉利話,最後再以酒撒祭武器,六人安安靜靜地出發上山。
  途中沒遇上其他獵人,順利在中午前就到了他們的目的地──野獸常出沒的地點。
  六人分成兩組,馬努多斯、迪樣、霍斯曼負責帶著獵狗驅趕獵物,槍法較好的尤哈尼和另兩人留守原地,等著獵物出現後射殺。
  尤哈尼習慣性地檢查一遍火槍,確認沒問題後伏在地上,讓長草隱蔽自己的身形。
  另外兩人看見他的動作,對望一眼,也照做一遍後趴下。
  這兩人分別叫薩魯、伊藍。薩魯體態微胖,笑起來一雙眼彎得似月牙,挺可親的樣子,卻是性情純樸的族人中少見的精明人;伊藍長了一副傻樣,平時也常常神遊物外、反應遲鈍,怎麼看怎麼傻,但能跟馬努多斯這夥人走到一塊自然也不是笨人。
  他們都曉得尤哈尼是他們幾個人裡槍法最好的,每回出獵總想讓他開第一槍討個吉利,卻都沒好意思開口,個個話到嘴邊又都吞了回去。
  薩魯這會兒估摸著這幾年雖然沒跟尤哈尼說上什麼話,但感覺也沒那麼陌生了,以肘推了推趴在旁邊的伊藍,要他去跟尤哈尼開口。
  那遲鈍人被他一推霎時回了神,兩人小聲交談幾句,你推我推的都不好意思去開這個口,最後還是伊藍敗下陣,往尤哈尼挪了挪,傻笑道:「等一下就麻煩你開第一槍,行嗎?」
  尤哈尼睨了他一眼,點頭。
  另外兩人看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下來,霎時鬆了口氣,暗想這人原來也不難說話,挺爽快的。
            
        
  
  一天下來收穫了一隻山羌、兩隻水鹿,還有幾隻野兔,算是挺不錯的成績。
  日頭將落時,六人停止狩獵活動,趕到山中打獵過夜用的木棚子做過夜的準備。
  薩魯和伊藍負責撿拾作為燻肉之用的松枝,剩下的人忙著處理收穫的獵物:掏空動物的內臟,用火燒掉毛,連皮帶肉灑上鹽。
  很快地收集了足夠的松枝,馬努多斯搭起兩個木架子,一個燒烤今晚的晚飯,一個把多餘的肉煙燻保存起來,避免腐敗。
  狩獵期間中午是不吃東西的,因此一天活動下來幾個年輕人都餓得狠了,尤其傻里傻氣的伊藍更是蹲在木架旁口水直流。
  馬努多斯把動物內臟扔遠,幾隻健壯的黑色獵狗搖著尾巴一陣飛奔,圍攏在一塊搶食。
  最愛吃的胖子薩魯熟練地翻轉烤肉,慢慢地,木架上的山羌肉泛起金黃的光澤,濃濃香氣飄散開來,油脂沿著木架滴落在柴火裡,發出劈啪響聲。
  伊藍拿著獵刀在山羌肉旁比劃著,最後眼睛盯在大腿肉上,露出陶醉的表情:「這隻右前腿是我的……」
  迪樣也興致勃勃地湊了過來:「那左前腿就給我吧!」
  胖子薩魯正想嘲笑他們兩個貪吃,沒想到表情看起來總是很嚴肅木訥的霍斯曼同樣淪陷了:「胸肉,我的。」
  薩魯顫抖著手指著幾個貪吃的傢伙,一臉痛心疾首。
  「你……你們──你們就想吧,最後還是得按打獵出力多寡來分,要選也輪不到你們。」語氣明顯地幸災樂禍。
  迪樣看不慣他那模樣,悻悻然道:「那你不也一樣!」
  胖子笑呵呵的:「我不挑啊。」
  兩人鬥嘴鬥得正熱鬧,馬努多斯突然打岔進來,聲音含笑:「薩魯,再烤肉要焦了。」
  迪樣一聽,馬上取笑:「你不是不挑嗎?焦了你就負責吃下肚吧哈哈……」
  雖然互相取笑打鬧,但誰也沒因此紅了臉。尤哈尼看得出他們感情甚篤,彷彿有無形的圈把他們攏在一塊,而自己只是站在圈外旁觀的路人。
  羨慕嗎?也許有吧。但與人保持距離對他而言已是一種習慣,他沒有改變的意思,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習慣了排擠,習慣了疏離,習慣了不能融入別人的圈子裡。
  習慣了,就不會因此受傷、痛苦。
  什麼都可以成為習慣,只要時間夠長,一切的感覺都會麻木。
  尤哈尼知道馬努多斯想把他從自己的世界拉出來,融入其他人的圈子裡。
  但他已經忘了該怎麼與人正常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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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被大地擁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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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28 週日 201412:49
  • 被大地擁抱的男人 第一章

楔子
  在一座島上有這麼一個部族:他們矯健如叢林雲豹,人人擁有美麗的歌聲,與自然為伍的他們勤懇也悍勇。
  馬努多斯,部族的軍事領袖,與巫師學徒尤哈尼是一對戀人。
  為了幫尤哈尼的父親復仇,馬努多斯組織戰士「獵人頭」;為了保護馬努多斯,狩獵時尤哈尼不得已觸犯了「禁忌」……
  他們相愛相知,但面對族人的不諒解,是否能堅守?
一
  臺灣,處於滿清統治邊陲的東南小島,與中國海峽相隔,遙遙相望。
  被納入滿清版圖的臺灣,於當時並不受朝廷的重視,關於臺灣的棄留爭議頗多;有人言臺灣「孤懸海外,易藪賊。欲棄之,專守澎湖。」,或曰「海外泥丸,不足為中國加廣。裸身文身之番,不足與共守。日費天府金錢於無益,不若遷其人而棄其地。」
  但當時福建總督姚啟聖、施琅以及朝中大臣李霨卻主張留臺,更提出其見解:「北連吳會,南接粵嶠,延袤數千里,山川峭峻,港道迂迴,乃江、浙、閩、粵四省之左護。」
  多次朝會,多次議論,雙方各有主張,僵持不下。最終皇帝表態,採防臺而治臺之策,因此對於臺灣開發多所妨礙,所設文武官員亦少──例如從大甲到淡水僅配備一百二十名駐防部隊人員。〈註一〉
  也因此在朝廷管束薄弱的情況下,從大陸而來的移民與在臺先住民共存一地,衝突時有,鬥爭平常,臺灣百姓多結黨拜盟,尋求自保。
  是時臺灣先住民因為居住地帶不同而被外來者分為「生番」、「熟番」,居住平地淺山與移民接觸較多者稱「熟番」;居住半山或高山者稱為「生番」。
  而由於飄洋渡海而來的移民越來越多,先住民的生活空間也受到壓迫。幾經衝突後,不堪其擾的先住民漸漸有往山區遷移的趨勢。
  日子長了,這些外來移民被先住民稱為「平地人」,而先住民卻被這些外來者當成「番民」──意為不可理喻之人,是帶有汙衊意味之詞。
  但實際上,這只是文化與立場的不同帶來的歧視罷了,可時人並不明瞭。
            
        
  
  「馬奴多斯,你去看看尤哈尼,那孩子……」
  馬努多斯的父親嘆了口氣,揮揮手趕開自家小鬼,又轉頭紮進大人的圈子裡。部落中三位領袖,部落頭目Lisigadan lus-an〈巫師〉,Lavian〈軍事領袖〉都聚集在一屋。
  十二歲就長得手長腳長的馬努多斯,看看幾個大人臉色凝重,撓撓頭,到屋外找父親要他「看」的人。
  四處轉了一圈,打聽了半天沒個消息。事實上馬努多斯跟尤哈尼幾乎是沒什麼交集的兩個人──儘管他們是鄰居。
  馬努多斯努力地回想他這位鄰居,只記得長得矮矮小小的,似乎有一對很黑很亮,好看得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除此之外,對這個人的記憶模糊得像個影子──似乎時常看見,但卻怎麼也記不清那人的五官模樣。
  「迪樣,看到尤哈尼沒有?」
  剛從馬努多斯身邊經過的黑瘦小孩被捉住肩膀,一臉納悶地反問:「尤哈尼?誰啊?」迪樣是常跟馬努多斯玩的一夥人之一,但他可不記得他們這夥人裡有叫尤哈尼的。
  馬努多斯一拍腦門,換了個說法:「就我鄰居的小孩,個子矮矮小小的那個。」
  「矮矮小小……原來那個悶蛋叫尤哈尼啊!」迪樣恍然大悟,「有啊!我看他往獵徑的方向去了,喊他也不理人!」
  「獵徑?他去獵徑做什麼?」馬努多斯詫異道。
  族人要滿十六歲,經過成年儀式才能跟著大人去打獵,所有的族人都是聽著老一輩人口耳相傳的禮俗典故長大的,尤哈尼不該不知道。
  難道失去父親的痛苦,讓他忘了違反禮俗會招來惡運嗎?
  馬努多斯不願意上獵徑,畢竟他也未成年,可是父親……
  馬努多斯有點猶豫,但尊長敬老的思想根植在他的腦海裡,習慣遵從父親的馬努多斯還是決定去把尤哈尼找回來,相信山中的精靈看在他也是情有可原的分上,不會降下災厄到他身上。
  雖然這麼安慰自己,但站在獵徑的入口,馬努多斯猶惴惴不安地喃喃自語:「山中的精靈,請諒解我,寬宥我,讓我能順利找回迷失在您土地上的朋友……」
            
        
  從尤哈尼和馬努多斯真正認識彼此開始,眨眼過了九年。
  已經成年的兩人,一個接任Lavian〈軍事領袖〉,一個在Lisigadan lus-an〈巫師〉身邊學習,在族中都有相當優異的表現。
  一如九年前一般,馬努多斯始終活躍,族裡面沒有不認識他的,同齡人裡一半以上都是他的朋友;相反的,尤哈尼一直都是獨來獨往──如果沒有馬努多斯在他身邊打轉的話。
  族裡大多是三代以上的大家庭居住在一起,但尤哈尼卻是少數的例外。
  他這一支氏族很早就沒落,從他曾祖父那代開始人丁稀疏,到現在只剩他一根獨苗──母親很早就病歿,父親也意外亡故。只剩下他一個人,住著大屋子,空下許多房,孤獨地度過許多的夜。
  鄰里也勸說過,讓他搬去好有個照應,但尤哈尼卻不肯領情,寧願守著祖上留下來的空屋度日。
  馬努多斯走進後院時,尤哈尼正背對著他坐在矮凳上,神情專注地將竹簍裡的藥草取出來分辨歸類。
  「休息一下吧。」馬努多斯一掌拍上尤哈尼的背,另一手放下提籃,見周圍沒半張椅子,索性就地坐下。
  「怎麼有空來?」尤哈尼一邊問,手上的活卻沒停下。
  族中已經動員起來準備出草祭,身為主持的馬努多斯應該忙得沒時間過來才對。這幾天為了準備足夠的藥草,尤哈尼每晚幾乎過了三更才睡,一早又上山採集藥草,忙得眼眶下泛著青黑,神情也憔悴不少。
  馬努多斯沒回答,只盯著尤哈尼的側臉,陽光下淡蜜色的肌膚像蜂蜜一般誘人,儘管那輪廓鮮明的五官寫滿冷漠,仍然引誘著人伸手去碰觸──
  「做什麼?」
  烏黑的眸子直視著馬努多斯。尤哈尼並不喜歡與人過於接近,但對於馬努多斯的碰觸,他並沒有拒絕,只是用淡淡疑惑的眼神回視。
  「……你沒有聽我的話。」原本撫摸著臉頰的大掌,下滑,捏住尤哈尼的下顎,抬起。語氣是一點點的惱怒,一點點的疼惜。
  尤哈尼眨了眨又翹又長的眼睫,兩人對視了一會兒,他別開臉,默默地將手中進行到一半的工作擱置:「今天的晚飯是什麼?」
  「小米糕、筍湯,還有一些水果。」馬努多斯一臉悻悻然。
  如果自己不來,他就只會草草解絕不會認真吃飯……如果是平時也就罷了,這麼忙碌的時刻還不好好吃飯補充體力,是想累垮自己嗎?
  尤哈尼揭開姑婆芋葉,包覆在裡面的小米糕香氣撲面而出。
  「你吃過了嗎?」就著小米糕咬了兩口,他才想起來要問。
  「我可不是你,吃個飯都要人盯著,像小孩子一樣。」馬努多斯輕彈了下他的額頭,笑得寵溺。
  小孩子?尤哈尼凝視著身材高大健碩的馬努多斯,淡淡地笑了。
  也只有他……會把自己當個孩子。儘管自己確實比他小了兩歲。
  「出草祭的事……準備得差不多了吧。」不是疑問,而是肯定的語氣。連續半個月不見人,現在卻出現在這裡……
  尤哈尼心情有些複雜。他明白馬努多斯並不喜歡殺戮,但為了自己,他當上Lavian,為他追查當年的事,甚至為了替他復仇舉行出草祭,展開獵首活動……
  能夠報殺父之仇,也許他該高興吧?但尤哈尼心裡卻沒有絲毫喜悅。
  前任的Lavian,為了盡量避免與官府衝突,獵首的對象一向是他族,而非「平地人」,因為部落之間的事情官府不管,但涉及同出本源的「平地人」,官府恐怕不會輕易袖手旁觀。
  「你真的想清楚了嗎?你現在是Lavian,出草祭不是你一個人的事──」而你也不只是當年那個單純的要保護我、為我報仇的馬努多斯。
  尤哈尼未將話說盡,不管如何,總是馬努多斯的一片心意……而他,是自己唯一不願傷害的人。
  「尤哈尼。」原本盤坐著的馬努多斯半跪起身,雙手緊緊按住尤哈尼的肩膀,將瘦削的青年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下。
  「我是為了你,才當Lavian。」如果不是為了尤哈尼,那麼他至今所作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平常顯得有些憨直的馬努多斯,此時的神情認真得可怕。
  「……我知道了。」
  別開了視線,尤哈尼聲音低啞,微弱得似一聲嘆息。
            
        
  
  日頭將落,部落裡所有的戰士進駐到部落共有的會所,為了明天的出草能順利成功而向天神祈禱。
  在當時,以平地人的目光來說,認為先住民出草獵首是一種殘忍的活動,但對先住民而言,許多時候出草是不得已的舉動。為了保衛家園,為了討回公道,為了爭伐仇敵,他們義無反顧地舉起武器抗爭。
  平時的他們溫馴如鹿,一旦被激怒,也可以勇猛如虎。
  他們曾經以為退避到山中,便能減少與平地人的衝突,但一次又一次,到山下換取必需物資的族人或杳無音訊,或被拋屍於道邊;一次又一次,平地人伸出虛假的友誼之手,一杯下了毒的水酒,害死了淳厚善良的族人,奪走了他們帶到山下以作交換的皮草獵物。
  壓抑許久的怨憤,終於爆發!
  石板搭成的屋子頗為涼爽,但聚集在會所裡的部落戰士情緒高昂,三五成堆偶有私語之聲。
  尤哈尼也在會所裡。
  他換上了很少穿的鹿皮背心,敞開的領口露出胸口一大片蜜色肌膚,平時的腰裙又加上綁了護腿的鹿皮套褲,長及腰的頭髮紮成一束,簡單俐落的裝束,讓他比平時多了幾分颯爽英姿,吸引著眾人的目光,但形於外的冷漠,卻又叫人不敢輕易接近。
  他默默擦拭著火槍,偶爾有幾個同族試圖搭話,卻引不起他的注意。
  他一心想著明天出草的事。
  從小,尤哈尼就不似同齡人活潑好動;及長,對表現武勇的狩獵、獵首等活動也殊無興趣。他不似同族人的好戰,不像同齡人對出草、狩獵有所憧憬。
  ──但他,卻有不得不來的理由。
  仰頭,尤哈尼的視線定在橫梁上,心神卻飄得很遠很遠。
  ……用仇人的鮮血作為祭禮,相信父親的靈魂也能得到安息,成為善靈護佑子孫吧!尤哈尼有點恍惚地想著。
  夜晚,舉行夢占儀式,判定明天出草吉凶,結果得到了好的預兆。
  四十多個部落戰士在會所裡打地鋪,尤哈尼一側靠牆,另一側,是馬努多斯。厚實的臂膀橫過自己的腰,身軀像山一般隔開了自己與他人的距離──也像是對自己的護佑。
  正要闔目而睡的尤哈尼又瞥了他一眼,馬努多斯平時剛硬的臉部輪廓此時放鬆下來,顯得有些柔和,結實的胸膛給人十足的安全感。尤哈尼向著馬努多斯窩近了些,溫暖的男人氣息籠罩過來……一夜好眠。
  清晨時尤哈尼從睡夢中驚醒,身旁空無一人,身上卻披了兩件鹿皮披風──一件是自己的,另一件……片刻怔忡後,他緩緩扶地坐起,目光在屋裡巡視一圈,接著投向窗外。
  屋內的人猶自酣睡著,外邊也仍天色濛濛。
  他逕自起來,兩件披風,一件披著,一件挽在手裡,悄悄地走到會所外。
  寬大熟悉的背影,正佇立在不遠的樹下……尤哈尼向前走了兩步,才發現隱蔽在樹蔭下的還有一人。
  是個約莫二十七、八的精悍漢子,頭戴一頂瓜皮帽,身上一襲長袍馬褂,與本族人背心腰裙的打扮大相逕庭,也因此「平地人」的身分怎麼也不容錯認。
  欲上前的步伐頓止。
  他沉默著,等著馬努多斯回頭發現自己──卻不經意與那平地人視線交接。對方似乎有些驚訝,但眼神坦然,轉頭又跟馬努多斯交談幾句後,不慌不忙地走了。
  馬努多斯對於尤哈尼的出現似乎也有所覺察,轉過身來看見他並沒有意外的神情,只是一句淡淡的招呼:「……起來了?」
  尤哈尼嗯了一聲,走到他身旁,望著平地人離去的方向,目光深沉。
  「……可信嗎?」
  「能夠為了幾件皮草殺人……我想,大概也能為此出賣自己的同族吧。」
  「是嗎……」
  一起耕種、一起打獵,習於分享所獲的族人,大概永遠也不明白所謂殺人越貨,那樣貪婪的人性。
  當暖日昇起,驅走秋晨的寒涼,戰士們也養足精神,整裝待發!
            
        
  
  天未明時,馬努多斯帶領著戰士們抄小徑先目標一步到達定點,設下埋伏,然後,是耐心的等待。
  靜謐的山林中,時間悄悄走過。破開雲霧的日頭冉冉升起,陽光穿過枝葉濃密的樹冠,灑下一地搖曳的碎金。
  隱伏在山道兩邊的戰士們如同蓄勢待發的猛獸,淺淺的呼吸聲被林間的蟲鳴鳥叫掩過,自然的天籟似乎也在為他們合歌鼓舞。
  作為前哨的戰士如同敏捷的雲豹,矮著身子竄到隱匿在草叢後的馬努多斯身邊做了個手勢:目標已出現。
  馬努多斯瞇起眼,一手揣起火槍,一手揚起為訊號,埋伏在山道右側的戰士們紛紛拿起火槍;而另一側的同伴身軀伏得更低,避免等一會兒開火被誤傷。
  車行轆轆之聲接連不斷,由遠而近,慢慢進入視野──一輛、兩輛、三輛……前後左右還有護衛約十來人,似乎是小型商隊,請了鏢局的人來押鏢。
  戰士們的火槍整齊劃一瞄準了看起來最棘手的幾個護衛。
  第一聲槍響,為血腥的殺戮拉開了序幕!
  一輪單方面的射殺後,商隊終於反應到己方被偷襲,馬車趕得更急,但一陣呼喝聲響起,兩側的戰士們一躍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商隊前後包抄。
  最前頭的馬車試圖衝破前方的人群,馬努多斯一聲虎吼,手中的山刀脫手而出,如一道迅雷,斬斷了狂奔中的馬腿!
  一聲慘烈的嘶鳴,伴隨著的是馬匹重重倒地的沉悶聲響。
  戰士拋出手中的長矛,將馬車夫射個對穿,一具具人體碰的一聲摔落地上,沒有餘息。
  被包圍的商隊,包圍商隊的戰士們,雙方正面展開廝殺。
  帶頭的馬努多斯,轉眼斬殺數人,身上濺滿鮮紅,鼻間嗅著的也是滿滿的血腥氣,絢爛的紅布滿了視野……殺紅了眼的馬努多斯長矛一挑,刺進車門之中,長矛入肉的感覺讓他亢奮莫名。
  一聲聲的驚惶尖叫此起彼伏,靜謐的山間轉眼化為地獄的深淵……
  一方大肆殺戮,一方殊死抵抗,濃濃飄散開的煙硝味漸漸摻雜進血腥的氣息。
  哀鳴之聲越來越微弱,地上、馬車上、草叢間橫臥著一具具屍首。
  馬努多斯從一輛裝飾最為華美的馬車中拖出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一把甩到地上,後者發出殺豬一般的慘嚎,四肢並用試圖爬離死神的追捕,但由四面八方威嚇而來的長矛讓他逃無可逃。
  「啊啊……為、什麼要殺我?你……你們想要錢是嗎?我有很多……給你們、統統給你們!拜託不要殺我……」
  所有人無視富商的哀求乞憐,馬努多斯的視線穿過人群,筆直望著人後的尤哈尼。
  不若出草前的齊整,尤哈尼綁束的長髮散亂,沉靜的臉龐沾上血漬,護手的袖套也有好幾處破損,衣褲上更滿是血汙;但他的目光不因殺戮而沸騰,仍是如常冷漠,但馬努多斯卻看見那冷漠下隱隱燃燒著一簇暗火。
  馬努多斯向他一個點頭,尤哈尼默默地從人群中走出。
  一步一步,走到殺父仇人的近前。
  「你辜負了父親付出的友誼。」他冷冷地說著。
  沒有更多的話語,更不容對方分辯,銀光沒入矮胖男人的胸膛,穿過他的心臟,血雨迎頭灑下。
  這些血,真的能平息亡者的怨嗎?
  心中有著淡淡的質疑,但此時此刻,他已無法想得更多。
  復仇並不能為人帶來快樂。
  但這一刻,尤哈尼感覺到一直壓抑著,埋藏著的喪親之痛,得到了緩解……
  驀然,握著山刀的手被溫暖的大掌所包覆,馬努多斯站在他身側,牽引著他的手拔出入肉的刀刃。
  「可以了。」馬努多斯淡淡地撫慰他。在族人面前,他不能為他做得更多。
  尤哈尼是理解的,他面無表情地收刀入鞘,向後退了一步,讓馬努多斯處理後續事宜。
  馬努多斯一刀斬下富商的頭顱。按習俗,所有的戰士都要在那顆人頭上砍一刀。
  一刀接著一刀,四十多刀,將人頭砍得血肉模糊。馬努多斯小心地用革衣將人頭包覆好收進網袋裡,命令全體撤離到部落附近的休息所。
  出草結束,眾戰士自動收集乾草生火,以煙火為暗號,通知部落中的族人勇士們已凱旋歸來;馬努多斯高舉火槍,鳴槍三次,以示「敵首已授」的輝煌戰果。
  部落裡的族人看見訊號歡欣鼓舞,緊鑼密鼓地準備迎接出征隊伍的饗宴。
            
        
  
  回到村社時天色已暗,出征的戰士們各自散去,回家休息。
  初秋時節,還能聽到秋蟬鳴聲。
  馬努多斯和尤哈尼的家就在對門,並肩走了一段路,尤哈尼看著馬努多斯將人頭從網袋裡捧出來,放上敵首架。
  敵首架上一排排白森森的骷髏頭,空洞洞的眼窩閃爍著綠芒。
  馬努多斯將人頭放上架時,屹立在此百年之久的敵首架發出咿呀之聲,彷彿老朽得承受不起新鮮人頭的重量。微微晃動後,星星點點的綠芒從骷髏頭中飄出──原來是會發光的蟲子寄居在裡面。
  他們一路沉默著,直到家門前。
  「尤哈尼……」馬努多斯試圖握他的手,後者卻退了一步,並且縮回自己的手。
  「回去洗手。」尤哈尼有點潔癖。
  「我晚一點過來找你。」馬努多斯承諾似地說著。
  尤哈尼沒有回應,逕自走進空無一人的家……
            
        
  
  洗浴過後,尤哈尼換上平時慣穿的黑色長袖上衣與腰裙,又隨意弄了點飯菜上桌。
  身心俱疲,卻了無食欲。
  ……即使回到家,也沒有人在等待。
  手裡的木匙越舀越慢,偶爾與碗盤擦觸,不大的聲音在空盪盪的屋子裡迴響。
  慢慢將食物吞嚥完了,尤哈尼規律地收拾了碗盤,把夠十個人圍坐的桌子抹了一遍,又將屋子裡拾掇了一番,才到後院的矮凳上靜靜坐著。
  ……事實上並沒有太多事情可做。但孤獨的人容不得閒,總是想做點什麼,讓自己忽略掉附骨的寂寞。
  馬努多斯進來時就見他一人獨坐在院中……彷彿要被孤獨的夜色所吞沒。
  不過,這樣的尤哈尼,已經比他九年前看到的那個瀕臨崩潰的小孩好多了。
  「母親又讓我帶一堆番石榴給你,我幫你放到棚架上了。」
  尤哈尼抬眼淡淡一瞥:「……幫我說聲謝謝。」
  馬努多斯一家對他都很照顧,尤其是馬努多斯的母親,但長年與人保持距離的尤哈尼總是不習慣別人的好意,儘管他心裡確實有一份感激,卻改不了冷漠待人的態度。
  馬努多斯也明白他,但還是有點無奈:「說謝的話,親自去更好吧?」
  尤哈尼沉默以對。
  嘆氣搖頭,馬努多斯坐到他面前,將他一把拉過來。猝不及防下,尤哈尼也只來得及以手撐地,人卻摔進對方懷裡。
  馬努多斯這樣的舉動並不值得意外,但是……
  「小心撞傷。」
  事實上馬努多斯剛才那麼一拉,扯痛了自己上臂的傷口,但馬努多斯剛沐浴過的清爽又溫暖氣息讓他感到滿足。
  他意圖忽略過去,馬努多斯卻沒錯過他那一剎那間神色的變化。
  「你受傷了?」馬努多斯的眼神凝重起來,更多的是濃濃的關切,「為什麼不說?傷在哪裡?讓我看看……」
  尤哈尼覺得他有些大驚小怪,但不可否認的,馬努多斯對他的重視讓他有一絲絲喜悅。
  「只是小傷,也敷過藥了。」乾脆地解開襟口,褪下一邊的衣袖,裸露出大片肌膚與細緻的鎖骨……還有受傷的部位。
  馬努多斯心無旁鶩,托起他的手細心察看著。如尤哈尼所言,只是劃傷,傷口不深,但拉的口子有些長。
  「會痛嗎?」
  「過兩天就好了。」受傷哪有不痛的。
  「原本還想……」馬努多斯欲言又止,神情明顯有些遺憾,「算了,等你傷好。」
  兩人貼得極近,尤哈尼幾乎是坐在他懷裡……當然感受得到他下腹勃發的欲望。
  已經半個多月都沒有……又都是年輕氣盛的年紀,尤哈尼表面上雖然看似清冷些,但這方面的需要……多少有的。
  按在馬努多斯胸口的手輕輕地往下滑,尤哈尼抬起眼,彎起一抹淺笑,炯亮的眼眸氤氳著情欲的氣息。
  「小心點就好……」他頓了一頓。
  「或者,我主動?」
  註一:參考自《臺灣清領時期的經濟史》講義,作者張明宗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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