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 10 2012
三
幾年觀察下來,薩魯發現除了話少不太搭理人外,尤哈尼並不是個難相處的人;但正因為話少,也更難讓人深入了解他。
「你的箭術和槍法都挺好的。」打獵難免有苦悶無聊的時候,胖子薩魯試著和尤哈尼搭話,當然好奇心也占了大多數。
「嗯。」尤哈尼低應了聲,完全沒有第二句話。
既不驕傲也不謙遜、理所當然的態度讓薩魯一時噎住,不知道怎麼把話接下去。
一般人被誇總免不了得意或謙遜幾句,你一句我一句三兩下打開了話題,說的話多了,認識自然也就深了──可尤哈尼卻不按他所想的來。
薩魯腦筋一轉,很快又把話題延續下去:「能有這種準頭,不容易吧?」
這句話稍稍引起尤哈尼的注意,瞥了他一眼,卻仍是一言不發。
薩魯看他有點反應了,看來多少也是有些感觸,只是指望他說幾句看來有那麼點難度,薩魯乾脆自顧自地感嘆起來。
「弓箭也就罷了,練習時箭枝用完還能從靶子上拔回來;槍就麻煩了,發一槍火藥就消耗一分,火藥這玩意兒製作起來容易歸容易,材料也不難收集,但怎麼也跟不上練習時百來發的消耗速度……要不是威力大,用弓箭還省事些……」
不知怎地平時神遊物外的伊藍突然也回了神,跟著木呆呆地接了幾句:「就是說啊,做個火藥還得收集陳年雞糞和木炭,研磨好了還得弄些硫磺硝石添進去……麻煩啊!還是弓箭好啊!」
尤哈尼悶不吭聲,他用的黑火藥都是跟人換的。
人一感慨起來,如果剛好有人接話,原本幾句話的時間長度馬上就翻上三五倍。
尤哈尼從頭到尾沒吭一聲,但胖子薩魯卻對他有點不錯的印象了:實在是個不錯的聽眾。
有了如此的重大發現,愛噴口水的胖子沒事就倒豆子似地在尤哈尼旁邊說東說西,尤哈尼不怎麼理會也不怎麼在意,只偶爾在薩魯口乾的時候遞過水袋。
其他幾人自然也發現這微妙的變化。
下午趁著尤哈尼與馬努多斯去山溪邊取水的時候,迪樣湊到薩魯旁邊,一臉神祕兮兮:「什麼時候跟那小子好上了?也不跟兄弟招呼一聲?不過那小子可真受得了,聽你說了整天話也不嫌煩。」
胖子薩魯思索了下,故做深沉:「其實他人挺不錯的。」
迪樣眨了眨眼,拍了拍薩魯豐潤的圓臉。「你跟伊藍一樣傻了?」
薩魯白了他一眼,繼續深沉:「人不能看表面。」
一個個乾癟癟的水袋浸入清澈的山溪中,沒一會兒就圓鼓鼓的,盛滿了微甘的溪水。
淡蜜色的手將沉了不少的水袋從水裡撈了出來,一個個繫緊袋口,另一隻黝黑的大手將大半接了過去,輕鬆地提在手裡。這兩人自然是尤哈尼與馬努多斯。
裝水的工作已經完成,尤哈尼掬起水在臉上潑洗兩下,又解開護腿的綁腿褲,用水在手腳處輕抹掉沙土。被潤濕的皮膚在陽光下閃著動人的光澤,尤其那輕柔擦拭的動作更是充滿難以言喻的誘惑。
一邊的馬努多斯看得失神,下身蠢蠢欲動。可夥伴們還等著他們歸隊,此時顯然不是讓他們「做什麼」的良好時機。
馬努多斯鬱悶地嘆口氣,強迫自己從尤哈尼身上移開目光。
狩獵期間除了早晨六人會到溪水邊略作梳洗,缺水的時候裝水,基本上沒什麼洗浴的機會,因為一旦下到山溪裡,初覺清涼,稍久便覺冰涼入骨,容易致人於病。
累積幾天塵垢,素有潔癖的尤哈尼此時簡直感到渾身發癢,但為了不耽誤時間,只能略略擦洗一番。還好難受歸難受,倒也不是不能忍耐。
將身上稍做清潔後,又理齊了衣物,尤哈尼正要轉身站起,忽然抬起的目光對上馬努多斯的腰腹間,頓時愣在原地。
雖然馬努多斯勉力壓抑著腰裙下的男性象徵,不特別注意並不會察覺比平常略微鼓漲,但好巧不巧被還半跪著的尤哈尼抬起的目光一眼撞破,偏偏轉眼看向別處的馬努多斯還沒察覺眼前的窘況。
尤哈尼無聲地笑了,深邃的眼眸目光柔和下來。
馬努多斯聽見一點動靜,想他已經好了,要喊自己一起回去。扭過頭,卻發現人幾乎貼到自己身上來,近得能感覺得到彼此的吐息。
馬努多斯顯然沒預料到眼前的情景,微微愣住。
看到馬努多斯呆愣的樣子,尤哈尼平靜的眼眸掠過淡淡笑意,雙手捧住情人的臉吻了上去。
迪樣眼珠骨碌碌地在剛回來的兩人身上打轉,總覺得他們有哪邊不太一樣,又說不上來。
恍然又回神的伊藍呆呆盯著兩人,注意到尤哈尼的嘴唇有點紅……
胖子薩魯看過來又看過去,覺得氣氛好像不大對勁?
而習慣板著臉的霍斯曼只抬起眼皮瞄了兩人一眼,好像什麼也沒留意。
馬努多斯對幾人古怪的視線視若無睹,清了清嗓子道:「明天是最後一天,今天提早回休息地好好休息!」
雖然有轉移眾人注意的嫌疑,但聽到明天狩獵完就可以返家,幾個人還是大大歡呼一番。
維持七天的狩獵幾乎可以稱得上豐收。但六人的好運顯然到了盡頭,居然在最後一天遇到了狗熊,而且是受傷的狗熊!
狗熊,又稱白喉熊,體長約一百三十公分至一百六十公分,全身體毛深黑,胸前有白色上勾型斑紋。體型壯碩,掌粗厚肥大,以覓食植物葉片、地下莖、果實、蜂巢或腐肉為主。
狗熊平時也會循著獵徑活動,但會主動避開人類,一般情況下不主動攻擊人。四肢貼地走路的狗熊看起來憨厚,受到威脅或主動攻擊時站立的姿態卻非常凶猛。
很不幸地,在六人面前的正是一隻呈站立姿勢的狗熊!
所有人的臉色都難看起來。
他們一族的人只能在冬季獵熊,入冬前熊是禁止獵捕的,因此眼前的情況特別棘手,可再棘手也得面對。
習慣協助打獵的幾條獵狗主動上前在狗熊周邊騷擾,因傷失去理智的狗熊發出瘋吼,震得狗兒們發出咽嗚聲,露出怯意。
馬努多斯原本打算讓獵狗將狗熊引到遠處,六人趁機離開,但情勢卻不太妙,他手提長矛大喝:「迪樣、霍斯曼,我們繞過去把熊引到一邊!剩下的人遠遠跟在熊後面觀察情況!沒有必要不要開火!」
馬努多斯話還沒說完就已經行動,被叫到的兩人反應也快立即跟上,三人小心翼翼繞到另一邊,與狗熊保持一段距離,然後開始做出挑釁的動作吸引狗熊注意。
一聲響徹山林的咆嘯後,狗熊被徹底激怒了!猛然加快的速度讓周邊的獵狗反應不及,力道十足的一掌將狗兒們掃飛!
尤哈尼的臉色愀變,露出微微焦慮的神色,以及絲絲猶豫。另外兩人正全神貫注留意情況的變化,沒察覺他的異常。
獵狗是牽引熊的主力,最後馬努多斯三人的逃脫也離不了這幾隻狗兒,但剛剛那一記熊掌已經把原訂計畫打破。尤哈尼不清楚馬努多斯接下來做何打算,但他了解眼前情勢看似還有餘地,實則到了緊迫關頭。
馬努多斯三人失去獵狗的掩護,只能憑藉森林地形以及敏捷的身手進行抵禦,勉強將狗熊引開一段距離,但遭受越來越瘋狂攻擊的三人越來越吃力。
薩魯和伊藍看三人幾乎無法招架,從遠處開火瞄向狗熊旁的地面射擊,目的只為爭取三人逃脫的機會,但陷入瘋狂的狗熊毫不理會!
兩人因為獵熊的禁忌而陷入為難,正在此時身旁卻響起接連不斷的槍聲!
一篷篷血花從狗熊身上噴灑而出,痛苦的熊吼震耳欲聾。
薩魯和伊藍震驚地回頭,離狗熊最近的三人也驚詫莫名。
「你瘋了!」薩魯喃喃道。他沒想到尤哈尼居然毫不遲疑地開槍!難道他一點也不怕長老會的懲罰?
尤哈尼仍是那樣的沉默,手上的動作卻一點沒停。
劇痛果然讓狗熊瞬間轉移目標,四肢貼地狂奔而來!但劇痛也同樣降低了狗熊的速度!
短暫的震驚過後,伊藍端起了火槍,瞄向狗熊,卻聽到一聲阻止。
「你不用,我一個人就夠。」
尤哈尼的聲音很冷靜,神色也很冷靜,甚至握著槍的手也很穩──一直到狗熊發出臨死前的淒厲哀鳴且砰然倒下,他鬆開槍柄的手才微微發顫……
六人回到村社後,長老會議經過激烈爭辯後對六人──實際只有一人──做出懲處:開槍射殺熊者將被驅逐出村社七天,這七天必須待在山中小屋不能跟任何族人接觸,並且剝奪來年參與打耳祭的權利。
除了尤哈尼,另外五人都愣了。
宣布完結果,各氏族的長老紛紛散去,老邁的Lisigadan lus-an經過尤哈尼身邊時意味深長地望了他一眼,發出深長的喟嘆,不知是對他失望或感到遺憾。
被驅逐固然嚴重,但更嚴重的事實上是後一條──不能參加打耳祭!
他們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祭典就是打耳祭,主要活動除了祭儀就是村社集體狩獵活動,未成年的孩子通過打獵表現自己已成年,對成年男子而言是展現武勇,提高聲望地位的機會。
但這樣的機會,尤哈尼明年注定要錯過了。
打耳祭對他們族人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被剝奪參與權是極度嚴厲的懲罰,但遭受懲處的尤哈尼神色仍是那般淡漠,一語不發地轉身離開會所。
他一句話也沒說,更沒抱怨懲處不公,但隻身離開的背影看在其他人眼裡說不出的難受,馬努多斯更是立即追了出去。
「……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人被處罰?」迪樣對長老會的懲處感到不可置信,且說不出的憤怒,「為什麼只有他被驅逐?為什麼只有他被剝奪參與打耳祭的權利?他明明是為了我們才──」
平常不蹦半句話的霍斯曼一下堵住他:「因為他開槍了。」
迪樣一下僵住,半晌接受不了現實地大叫:「可他是為了救我們!」
向來笑咪咪的胖子薩魯也臉色陰沉:「不管什麼理由,長老會做出的決定都不會改變。」
四人頓時沉默下來。
「……難道就這麼算了?」迪樣氣得快咬碎了牙。
「他既然敢開槍,也應該敢於承擔後果。」霍斯曼語氣嚴肅,眉頭卻也皺得死緊。
「……我真不敢相信他居然會開槍!」胖子薩魯無奈地道。
「那現在怎麼辦?」迪樣煩躁地問。
「不怎麼辦。」霍斯曼一本正經。
「別開玩笑了!」迪樣瀕臨崩潰邊緣地大叫,「難道你打算眼睜睜看著尤哈尼受罰?雖然我們跟他沒什麼交情,但好歹他也是為了我們受罰!」
「那你以為我們能做什麼!」霍斯曼驀然大吼,「一半以上的長老都通過了對他的懲處!包括你們家族的伊弩安基長老!你以為我們能動搖他們的決定嗎?」
眾人再次沉寂。
各氏族長老在自己的家族中長有絕對的話語權,會議中決定的事更是從沒更改過。
他們確實什麼也改變不了。
伊藍一直沒說話。他一直想著當時尤哈尼說的話。
你不用,我一個人就夠。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種結果吧。
所以沒跟他們商量過就開槍,一人承擔所有罪責……
馬努多斯跟著尤哈尼一路沉默回家。
一進門,馬努多斯再也克制不住脾氣,掐住情人的肩。
「……為什麼要開槍?我明明說過沒有必要不要開火!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壓抑的聲音逐漸爆發出來轉為怒吼,「我是Lavian!是獵隊領導!你為什麼、為什麼沒有按我的話去做!」
掐在肩上的大手彷彿要將他的肩胛骨捏碎,尤哈尼緊緊咬住下唇,不肯呼痛,更不肯與他視線相對。
他不後悔,早就料到後果的尤哈尼不後悔。
就算重來一次,他還是會開槍。
肩上的指勁漸漸鬆開。他聽見他最愛的人彷彿要哭出來一般地說著:「……你為什麼總是不聽我的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我恨不得長老們連我一起驅逐了!」
聽得尤哈尼心頭柔軟一片……他主動擁抱住比他高大的情人,這個時而像個大孩子的男人,這個生命中能讓他付出一切的人。
「……我知道……
「但是我不後悔。
「我曉得你比我強大得多……你一直在保護我。
「但我……也想保護你。」
馬努多斯身邊的幾個朋友發現,雖然不明顯,但他們一向爽朗豪邁的頭兒有些消沉。很明顯地,尤哈尼受罰的事讓他受到了些打擊。
比如話說到一半突然走神──
「頭兒?頭兒?」丟魂啦?喊半天了。
「……頭怎麼了?」猛然回神的某人居然來了這麼一句,令人無語。
等思維回復正軌,馬努多斯歉意一笑,拍拍對方的肩,一句沒事就此揭過。
對方通常很能理解,帶出去的獵隊裡居然有人觸犯族中禁忌,這是多麼大的事,事後舉止稍有失常也是難免。
但熟悉馬努多斯的親朋好友就覺得不太正常了。
以前不管遇到大事小事從未見他如此,難道是因為覺得自己身為獵隊領導,在他管束之下還有隊員觸犯禁忌而心生愧疚?
……沒人知道他與尤哈尼私下的關係,自然想破頭也想不到真正的原因。
「欸,你們說,」迪樣醞釀著措詞,「等尤哈尼回來,我們到他家歡迎他如何?」
此時迪樣、薩魯、霍斯曼、伊藍正聚在迪樣的臥房。幾個或胖或瘦或高或矮的男人把本來就不大的房間擠得感覺更加窄小,所以迪樣乾脆就躺自己床上了,剩下三個有椅子坐椅子、沒椅子自然就站著。
坐在木椅上的胖子薩魯斜睨他,嗤了一聲才說:「這還用你說。」
「──什麼意思?」
原本平躺在臥榻上的迪樣一下彈坐起來,睜大眼睛瞪人。
薩魯懶得說了,拍拍伊藍的肩,後者很好心地給他解釋:「就是說我們都想到了,還打賭你什麼時候會提。」
霍斯曼嚴肅剛正的臉龐也流露出一絲笑容。
「我們過來就是要討論這件事。」
改變不了現實,就只能接受。
他們無法更改長老的決定,但可以對尤哈尼表示感激。
「你們這些傢伙,居然最後才通知我!」
迪樣氣呼呼的,原本就黑的臉看起來更黑了。
空曠的庭院沒有半點點綴,除了一些曬乾還未收起、放在牆邊的藥草,屋簷掛著一排排的玉米、小米束,但屋裡屋外都是空蕩蕩的,沒有人氣。
一張矮凳放置在院中,該在矮凳上的人影卻不見在。
夜晚的風涼了。
馬努多斯走到院子裡坐在矮凳上,平常這個時候他應該是坐在地上,盯著某個人吃飯。
不知道他正在做什麼?有沒有好好吃飯?
這七天……似乎會很漫長。
儘管被情人安撫過,馬努多斯仍然難以釋懷。
馬努多斯覺得自己能為他做的太少,至少在這件事上,他連為尤哈尼爭取減輕罪責都做不到。
「哥!」
不知何時,嬌小的身影悄悄地貼在牆邊探頭,小聲叫著。
「……慕娃,怎麼過來了?」看到妹妹出現在這裡,被打斷思緒的馬努多斯顯得很驚訝。
小姑娘皺著小巧可愛的鼻:「因為哥這兩天很奇怪嘛。」
慕娃蹦到兄長面前問:「哥,你那個朋友又不在,你幹麼坐在這裡呀……母親叫你回去吃飯。」
馬努多斯站起來,摸摸妹妹的頭:「妳先回去,我再坐會兒。」
小姑娘眨了眨眼,把空出來的矮凳占據了:「那我也坐會兒。」
烏溜溜的大眼睛沿著牆轉到屋子裡,因為屋主不在,所以儘管天晚了,卻一盞燈火未點,暗沉沉的讓慕娃有點露怯。
「哥……這麼大這麼多的屋子,只有一個人住嗎?」
「嗯,只有一個人。」
「一個人……會很寂寞吧?」慕娃想起他們長得很好看卻冷冰冰的鄰居,又說:「不過哥的朋友好像不喜歡跟人說話。那種孤僻的人,一個人住在這裡也沒關係吧。」
馬努多斯聽著不快,但對著妹妹沒有發作,聲音沉了幾分:「慕娃,妳也覺得他孤僻嗎?」
慕娃大力點頭,語氣有些異樣:「哥是同情他所以才常常來的吧?」
「不是。」馬努多斯皺了皺眉,「為什麼這麼想?」
慕娃嘟起小嘴,不高興的樣子:「我討厭他。」卻沒說明理由。
馬努多斯背過身,慢慢沉下臉。
他知道不喜歡尤哈尼的人很多,但沒想到有一天會從自家聽見討厭他的聲音,而且那個人還是自己妹妹……馬努多斯感到很無奈。
「……慕娃,妳沒有跟他說過話吧。」
「哥……」慕娃看著兄長高大的背影,擔心地站起來。
哥生氣了嗎?
「……回去了。」
帶著足夠的食糧,尤哈尼獨自入山,花了一天時間,抵達了讓受驅逐懲戒的人暫住的山中小屋。
七天的驅逐對尤哈尼來說並不算什麼。
他本就少與人接觸,除了馬努多斯三不五時來找他,他其實也習慣獨處;獨自一人到小屋居住,也不過比平時更清靜些。
而他當時開槍射殺熊觸犯禁忌的行為,也並非衝動的結果。
大部分的族人都以個人的武勇為榮耀,所以非常重視個人在打耳祭上的表現,若是被剝奪參與權必然落落寡歡。
但尤哈尼本身就不是爭強好勝的人,也不似其他族人狂熱崇拜武力,所以被剝奪參與權,他並不像其他人所想的受到打擊,除了觸犯禁忌本身讓他有絲悔意,之後的懲罰可以說一點影響也沒有。
但他沒想到馬努多斯對這件事的反應會如此激烈,甚至發了脾氣,情緒近乎失控。
馬努多斯這麼重視他……尤哈尼是很感動沒錯,但這反而讓他有些說不出口──事實上他並不在意這些懲罰。
而且以當時的情況來看,說出來馬努多斯恐怕還以為自己在寬慰他……
被驅逐的頭一天,尤哈尼在打掃滿是灰塵、結起蛛絲的小屋中度過。
然後第二天開始,日子清閒到無趣的境地──本來驅逐七日就只是為了讓受懲戒的人好好反省自己的行為。
尤哈尼找不到事做,想起第一天在整理屋子時翻到一張五弦琴,索性拿來打發時間。
五弦琴的構造十分簡單。在一塊平面的木板上,一端釘上五支成排的鐵釘,另一端則安置五個弦軫,五條弦即在這兩端上繫緊。
尤哈尼手執竹枝輕輕撥弦,錚的一聲,音色清麗純美。這張看起來很有年頭的琴,琴弦顯然並未因歲月流逝而鬆弛。
尤哈尼並不擅於彈奏五弦琴,他更擅長弓琴。但作為消遣,他有足夠的時間慢慢去摸索。
原本斷斷續續的錚錚琴音,經過半天的練習,慢慢連貫出高低起伏。
隨著竹枝撥動的力度或輕或重,琴音忽強忽弱,漸漸演繹成一曲幽微,有若鬼靈低吟;清冷低沉的歌聲亦隨之揚起,在山間迴盪──
祖靈慈藹的守護 善靈無聲的庇祐
邪靈遠離 罪惡赦免
獨行山中
迎著月光 穿過迷霧
謙卑匍匐
感恩 懺悔
解脫一切善惡
回歸潔淨本身
在偉大的祖靈之前
- 12月 28 週日 201412:50
被大地擁抱的男人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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