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闊的江面上薄霧漫漫,身旁是垂岸楊柳,迎陽有些莫名地抬頭看看頂頭夜幕,又回頭看看岸邊民居市坊,一陣紙灰揚起幾乎迷了他的眼。
不知從何處傳來誦經之聲,迎陽起聽到普渡的經文,突然腦袋一醒,意識到自己在作夢,雖然就連夢,他也夢得過於清醒,就好像自己曾經親身經歷過一般。
正在琢磨著自己心裡那莫名的熟悉感從何而來,突然手心一暖,迎陽心頭一驚,卻又似乎並不意外,回過頭來,就見一名與自己身量相當的男子正站在自己右前方,身著白色儒服,外披絳紅色鶴氅,一頭青絲不羈地披散在背,端是那背影就讓人浮想連篇,見之衣著若神仙中人,未曾挽起的長髮卻又流露出些許風流浪蕩。
從迎陽的角度,只能隱約得見男子側臉輪廓及背影,但卻克制不住被對方牢牢吸引住目光,只覺從心口湧起一股洶湧熱流,張口欲叫喚對方,記憶中卻是一片空白。明明覺得對方是自己最為親近喜愛的人,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出自己何曾認識這樣風流倜儻的人物。
迎陽正想詢問對方名諱,與自己有何因緣,對方卻先一步開了口,且態度似是與自己極為熟稔。
「思起,我們也來做個水燈吧。」
聽著對方低沈的嗓音裡隱隱含笑,迎陽只是感覺對方心情愉悅,自己心情便也隨之起伏,這讓向來自覺道心穩固的迎陽不由吃了一驚,不能明瞭為何自己的情緒會受到眼前之人的影響,明明素昧平生,心頭卻隱隱悸動。
但「思起」喚得是他嗎?他為何這樣稱呼自己?迎陽對自己身世雖然不甚了了,卻也知自己是師傅清華真人從路邊拾來的棄嬰,從小便入了道門,不曾有過俗名,除了師傅賜與的道號「迎陽」以外也並無別號。
正欲詢問對方,啟口吐出的卻並非自己所想,甚至說話的音色與自己也有分別,聲線更為輕快明朗,迎陽大為吃驚,然而剛剛還能自由驅使的身體卻再不受自己控制,只能聽著從自己口中吐出卻十分陌生的聲音不停地與對方對話。
「好啊,哥,你想做什麼樣子的?咱們來比一比誰做得更快更好!」
男子哈一聲笑了出來。「那就做一盞蓮花燈吧。」
「蓮花燈?」迎陽的視線隨著說話的聲音頭落到江面,此時一盞盞各色蓮花燈從上游往下流,星星點點的香火在江面載浮載沉,淡淡的清香也被江上清風帶到岸邊。「那豈不是跟其他人一樣?」
「隨波逐流,有何不好?本是為孤苦鬼魂引道,做成什麼模樣,又有什麼干係?」男子手指憑空虛劃,就見劃過之處浮出銀線一般的光,如同工筆畫一般,隨著指尖描繪成了一朵手掌大小的白色蓮花,然後被手掌輕輕一托,便如一朵剛剛綻放的白蓮一般落入江面。
「唔,是我著相了。」宛若鬼魂附在他人身上一般,迎陽看著這身體自己動了起來,左手也虛劃幾下,卻是一朵黑蓮飄落,黑白兩色蓮花於江中浮沉,卻不管江浪如何洶湧,兩朵蓮花卻如枝蔓緊緊相纏一般,依靠在一起順江而下,不一會兒就淹沒在從上游漂下、數量越來越多的河燈裡。
看到兩朵蓮花似是纏在一起的景象,男子又是一聲輕笑,話語中的寵溺卻是表露無遺。
「又在亂來,你啊……」
那聲音裡滿是溫暖包容,讓迎陽忍不住想深深沉溺,但這沒來由的夢似乎將要到了盡頭──仍見那人在身前不遠處,彼此手心相貼,聲音卻越來越飄渺。
該醒啦。迎陽對自己輕輕說。竟是有些不捨。
※※※
陰界,思鄉嶺。
「不在…人間嗎……」
攀過無數刀山劍樹,才到了最高之處的平台,台上有一面鏽跡斑斑的銅鏡,鏡中映照著遙不可及的凡間。
肩披絳紅鶴氅的男子停佇在望鄉鏡前,低嘆一聲,流露出無盡寂寥之意,以手挑起自己灰白斑駁的髮絲,雖是比起以前光澤添了幾許,卻不復過往的烏黑滑順,受過重創的魂魄經過漫長的休養生息雖然好了許多,卻仍承受不起陽間的日曬如火灼,風過如刀削。
若非如此,他又怎麼能讓重入輪迴的弟弟被他人拾去教養,被世俗的條條框框拘束,又被道觀中愚昧的同儕排擠而鬱鬱不得志?
再望一眼望鄉鏡,仍尋不著自己在人間唯一的牽絆,楊思偃搖了搖頭,轉身欲離開,免得停於此處過久被陰差發現自己的蹤跡,雖然即使遇上陰差他亦有一拼之力,但無謂之事自然是能免則免。
「嗯?」方踏出一步,楊思偃若有所覺地望向平台一角,一名身穿灰袍心寬體胖的僧人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上了思鄉嶺,也不知已站在角落有多久,好似從一開始他就是這平台上最自然不過的雕飾,讓人難以察覺他的存在。
瞧楊思偃看過來,胖僧人手裡一下一下撥弄著佛珠,笑容憨然可掬,與對方熟識的楊思偃卻知這不過是表相,這看似彌樂佛般無害的胖僧人,骨子裡卻是狡猾如狐,行為處事往往一點佛家之人的風範也無。
「阿彌陀佛,楊施主別來無恙?」胖僧人雙手合十,微微一禮。
楊思偃雖然不待見此人,然而這人卻古怪地與自己弟弟十分投緣,看在自己胞弟的面子上,楊思偃略有些冷淡地接話:「尚可。」
胖僧人卻似看不見楊思偃的冷淡以對,笑瞇瞇道:「甚好、甚好,思起若是見到你一切安好,必然也十分欣慰。」
已然投胎轉世的楊思起早已前塵盡忘,這話看似安慰,楊思偃聽來卻是說不出的諷刺。「楊某尚有要事在身,告辭。」
胖僧人卻是橫身擋在楊思偃的去路,口誦佛號又道:「楊施主難道不想見一見思起?貧僧今日可是為讓楊施主兄弟重聚而來,雖有要事,但在貧僧看來,在楊施主心中沒有什麼比兄弟再續前緣更要緊的事了吧?何不稍待片刻?」
楊思偃腳步一滯,眉峰微斂。「你對思起做了什麼?」
被質疑的胖僧人卻面色不改,仍是笑得一臉福態。「貧僧怎會對思起好友做什麼?不過是引來一見罷了。莫要多疑啊,多疑則心生罣礙,心生罣礙則不得解脫,你說是嗎,楊施主?」
楊思偃有些遲疑,他雖然想見思起,卻不願讓他看見自己傷勢未癒、形容枯槁的模樣,挑起一綹垂在胸前的灰白髮絲,垂目沉吟半晌,卻委實難以做出抉擇。
圓光看出他心中介意,暗覺有趣,楊思偃將胞弟當作畢生摯愛,萬千柔情都只對著自己胞弟才會顯現,平日對著旁人卻是態度冷淡、行事果決,也只有在碰上與自己弟弟楊思起有關的事情上才會難得地優柔寡斷。
楊思偃憶起過往,思念胞弟之情更盛,但想到思起已經什麼也不記得,又有些怯於面對,怕看見自己的弟弟用看陌生人的眼光一般看著自己。
他本準備在穩固自己魂魄的傷勢後,再去尋找能恢復前世記憶的因緣水,卻不料圓光橫插一槓,心知對方並無惡意的楊思偃也不好加以怨怪。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思起此時並無前生記憶,見與不見,又有何意義?下回切莫再如此多事了。」楊思偃終是決定暫避不見,一甩衣袖,繞過圓光跨步要下思鄉嶺,卻險些與剛從底下上來的年輕道人撞個正著,反應迅速地退了一步,欲道一聲失禮,卻在看清來人的容貌時失了聲。
年輕道人身著寬鬆的藏青色道袍,頭髮簡單地以木簪盤成髻,與一般道士並無分別,然而容貌端秀儒雅,身姿挺拔四肢修長,氣質清凜出眾。但若論絕色,楊思偃看過不知凡幾,以這道人之姿還不足以入他眼,讓他愕然無言的自然別有他因。「思起……」
這年輕道人正是楊思偃日思夜想的手足,楊思起。只是已然轉世過了忘川的楊思起已不再是楊思起,而是從天星觀出來遊歷修行的道士迎陽。
在第一眼發現望鄉台上有人,迎陽一雙細長鳳目率先流露的是警惕,然而在看清眼前面色青白、髮絲斑駁的男子時,頓時轉為說不出的迷惑,迎陽莫名感覺眼前之人……錯了,這鬼,讓他感覺莫名的熟悉,尤其對上男鬼的雙眼,心頭更生起一股親近對方的情感。
當眼前的男鬼喚出那個名字時,迎陽心頭一震。「你是何人?為何那麼喚我?」為什麼跟夢裡的人一樣喚他思起?不,仔細看看,眼前的鬼……似乎有些像……那個夢中人。
只是還是有明顯的不一樣,夢中之人有一頭漆黑滑順如綢的長髮,眼前的鬼髮絲灰敗,形容憔悴……察覺到對方的情況似乎有些不妥,迎陽不知為何心裡泛起一陣刺痛,脫口的話也帶上了濃濃的關心:「你身上有傷?」
看著對方流露出一絲詫異,楊思起察覺了自己的唐突,正覺得尷尬,卻見眼前的鬼嘴角上勾,笑若融融暖陽,楊思起頓時心頭一陣悸動。
「縱然忘了…仍是我的……」楊思偃垂眸喃喃,聲音漸悄,但話音中卻透露出無盡纏綿之意。好半晌,才似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目光溫柔地看向迎陽。「看到你,我就好了。」
迎陽被他灼灼目光看得幾乎抬不起頭,又被那深情的言語擾亂心神,臉上克制不住飛起一片紅雲,別過眼想喝叱對方胡說八道,卻對上站在楊思偃後頭胖僧人看好戲的目光。
「妖僧!」想起自己本來目的的迎陽臉色一變,目光如刀直指圓光。「快把你捉走的那孩子的魂魄歸還!」
圓光笑瞇瞇道:「好友何需心急呢?貧僧豈是那胡作非為亂殺無辜之輩,兄弟重逢乃是大事,何不找個地方坐下來敘敘舊?」
「莫要胡亂攀關係,誰與你是朋友!」迎陽嘴裡說得嚴厲,繞過楊思偃前卻又心神不定地瞟了他一眼,一方面在意這鬼與自己有何關係,另一方面又怕再讓這行為詭譎的胖僧人逃走。
「雖然過了一世,但在貧僧看來,不管是楊思起還是迎陽,魂魄都是那一個,那麼楊思起是吾友,換了迎陽也還是啊。」圓光仍是一臉樂呵呵,話中卻是說得明白,前世、今生,對修道向佛之人根本毫無分別。
「我不管什麼前世今生,先把那孩子的魂魄還來!」發現一再被轉移了話題,迎陽忍不住有些惱火,要知道尋常的肉體凡胎若是魂魄離體過久,假死也變成真死了,眼下已過了四個時辰,孩童又體弱,若是誤了一條人命豈不是造孽?
「好友還是一樣得古道熱腸啊,哈哈,好吧。」圓光探手入袖,取出一只羊脂玉淨瓶拋向迎陽,後者接下後再抬眼,胖墩墩的僧人早已化光而去。
確認瓶中孩童的魂魄安好,迎陽雖然滿心莫名其妙也不再追圓光,轉身也欲趕回陽間,目光掃過默默站在一邊的楊思偃時又是一凝。
「你……」迎陽有些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雖然剛剛一時沒反應過來,但琢磨幾下,也意識到恐怕就像圓光口口聲聲稱是自己前生好友一樣,這個鬼……生前也是與自己前生大有干係的人物吧,只是人鬼有別,自己對前生毫無記憶,再提起來又有什麼意思呢?
「要走了嗎?」楊思偃面色平靜地看他,好像一點也不知道迎陽面對自己複雜的心境,好像即使分別彼此也隨時可以再見。
為什麼他可以這麼坦然?反而是自己一直在動搖?迎陽有些不解,又有些惱怒自己不能穩住自己心緒,忍不住皺起眉。「你……為何不入輪迴?人有人路,鬼有鬼道,為何要獨自滯留於此?」
楊思偃走近迎陽兩步,抬起手似乎想拉住他,卻在看到迎陽抗拒的眼神時又放下。「你已經沒有我們之間的記憶,若是連我也忘了,那我要如何再找到你?所以我不能入輪迴……我不能忘。」
他答應過不會丟下思起,所以無論如何也要找到他,守著他……所以他怎麼能忘?讓思起獨自在陽間生活二十載,他已是萬般不捨,他只想快快恢復修為,然後再不讓思起離開他半步。
但沒有前生記憶的迎陽卻是不懂楊思偃所思所想,雖然被心中莫名湧起的情感迷惑,卻不忘自己身為道家門人的責任。「我不懂你為何如此執著?也許……也許你我前世是親人朋友,但死為生之始,既然已一切重頭來過,自然該各歸該去之處,生死氣化,順應自然……」
迎陽還想繼續說下去,卻被以指點住了唇,看見那雙深邃的眼中流露著淡淡的失望。
「不要說了,我不想聽你說這種話。」楊思偃語氣有些冰冷,隨即似乎注意到自己態度太過冷漠,又淡淡地笑了笑。「不是趕著回陽世嗎?快回去吧,不用為我擔心。」
被戳破了真正的心思,迎陽臉上流露出一絲窘迫,緊緊皺著眉看著楊思偃,又想到還在凡間等著魂魄歸位的孩童,道了聲珍重,快步離去,很快便消失在繚繞山頭的雲氣裡。
望著三途川中泛著血色的河水,看似平靜的水面潺潺流動,曾經為躲避陰差落入其中的楊思偃卻知這河水的險惡,不僅有腐蝕靈魂的劇毒,萬千銅蛇鐵狗的咬噬,更有潛伏在水下不得超脫的眾多水鬼等著隨時將路過的人拉入水底。
若不是一心念著投胎轉世的楊思起,他大概也要成為眾多水鬼中的一員,永世不得解脫,但多年的煎熬,竟是換來一句「何必執著」……
沒有記憶的迎陽只是一句無心之語,卻深深刺痛了楊思偃的心。但即使如此,楊思偃仍是不住在心中為迎陽的言語辯駁。
就算外貌改變,行為不同,但本質應該是不變的……他還是我的思起啊,他只是不知道……他對自己而言有多麼重要……
想到迎陽對自己的抗拒,對前生記憶的摒棄,楊思偃雖早有心理準備,真正面對卻還是難以接受。
如果當初沒有將思起送入輪迴道,也許就不會有今日的光景……雖是後悔,楊思偃卻也知當初的自己別無選擇,彼時雙雙傷重,自己逃生尚且困難,若是帶著思起一起跳下三途川……他怎麼捨得讓最愛的人與自己一同受苦?
「都是那些凡人教壞了思起……否則,他怎麼忍心那樣與我說話?」楊思偃低聲喃喃,終於為這一切憾恨找到了出口,心中亦有定計。
不能再與思起分開了……否則要是在自己不在的時候,他變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該如何是好?因緣水雖是重要,但日後總有時間去找尋,他卻是不能再錯過思起了……
望向黃泉深處,黃泉路上霧靄茫茫,為了能夠在陽間與思起相守,他必須去往彼岸,取得他所需要的那件寶物……
- 12月 11 週四 20142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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