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機場附設的停車場,小野田與真波將攜車袋放到汽車的後車廂,然後一起坐到車內的後座。與上次到英國來一樣,這次仍然是卷島坐在駕駛座上,而在他左手邊的東堂則是一邊照著鏡子,一邊嘴上不停地跟後座的兩人搭話。
「說起來,記得好像聽真波提過,眼鏡仔你念的是教育學科吧?馬上就要升上大四了,畢業後打算從事教師行業嗎?」
提到自己研讀的科系,小野田顯得有些侷促。
「啊不……其實,我想當模型師……」
意料之外的答案讓東堂楞了下。「模型師?這跟你讀的方向完全不一樣吧?」
「呃……嗯,但是,還是想嘗試看看……」
小野田沒什麼自信地低下頭,真波突然插話道:「雖然跟讀的科系沒什麼關係,但坂道一直有在自學這方面的知識,也試作了一些作品,我覺得很有潛力呢。」
「喔──眼鏡仔也有這方面的天賦嗎?那就好好努力吧,哪天要發行本山神東堂盡八的模型周邊的時候,正好可以讓眼鏡仔你大展身手,在本山神的加持之下一定馬上就能成為遠近馳名的原型師!」
「啊……嗯……」小野田乾笑了下,對東堂的話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原本專心駕車的卷島卻聽不下去他的自吹自擂了。
「你不要信口開河咻。小野田,按照你自己的步調走就行了,這傢伙的話聽聽就算了,別放在心上。」
原本還在照鏡子的東堂立刻扭頭,不滿地瞪著卷島。
「喂小卷,才不是信口開河好嗎!」
真波卻捉準了時機,附和了卷島的話:「我倒是覺得卷島前輩說得更有道理呢,坂道照自己的步調來就好了,就跟往常一樣。啊對了,上次做的富士山模型我就很喜歡。」
聽到真波喜歡自己做的模型,小野田彷彿受到了鼓舞一般,高興地笑了起來。還沒來得及回應真波的話語,話題又被東堂轉移。
「說到模型,小卷工作上也經常用到吧?工作室裡有很多的素體,也有真人比例的。」
「雖然都是模型,用途卻不太一樣咻……」從車內後視鏡裡瞥到後座小野田閃閃發亮的雙眼,卷島呃了一聲,遲疑了幾秒才道:「小野田,想參觀一下嗎?我的工作室。」
「可以嗎!」小野田完全喜形於色,幾乎讓人產生正面對著一隻歡快搖著尾巴的幼犬的錯覺。
「可以咻……雖然沒什麼好看的。」
到了卷島跟東堂的住所,真波與小野田安頓下來後,卷島就帶他們去看自己的工作室,進入前照例警告了兩人不准隨意碰觸裡面的任何圖紙或模型。
而在參觀過卷島的工作室後,小野田心滿意足地去洗了個熱水澡,從浴室裡出來時晚飯已經準備好了,但奇怪得是卻沒在飯桌上看見卷島。
「咦……那個,都沒看到卷島前輩,是外出了嗎?」
東堂正在擺碗筷,看到換上家居服的小野田,隨口解釋道:「小卷回父母家了,婚禮前這幾天都會在那邊。」
「嗯……這樣啊。」
本來以為有機會跟許久不見的卷島前輩好好聊聊,結果一下又不見人影了,小野田不免有些失落。
「對了,小卷應該還沒跟你們說過婚禮當天的流程吧?」
小野田搖了搖頭,顯得有些緊張。
「卷島前輩說反正到時會有人引導……所以不清楚也沒關係,那個……真的沒關係嗎?」
「什麼啊,當然不可能沒關係啊!真是……小卷在這種小細節上總是不那麼謹慎,」東堂伸手指向小野田,「飯後再跟你們說……話說,真波那傢伙又跑到哪裡去了?」
不擅長應付東堂這種氣勢逼人的類型的人,小野田不知不覺結巴起來:「真、真波還在房間裡……那個,稍等一下、我馬上去叫他下來!」
注視著小野田奔上樓的背影,東堂有些疑惑地瞇起眼睛。
是錯覺嗎?總覺得眼鏡仔很緊張啊……沒有問題吧?
東堂完全沒發現,是自己過於自來熟造成了小野田的壓力。
※※※
「明天禮車會直接過來接嗎……知道了咻……捧花?特別準備了?但是都是男性不需要吧?……嗯,那個省略就好。東堂那邊?啊,嗯……我會再跟他說。」
雖然回父母家兩天了,但婚禮前的協商討論,卷島也沒耽擱。
在最後一次跟婚顧公司的專人做完婚禮流程細節的確認後,感覺有些疲憊的卷島鬆了一口氣,掛掉電話臥倒在床上。
雖然半個月前就到婚姻登記所提出了婚姻登記的申請,差的只是一場正式的婚禮──但一直到回到父母家之後,始終缺乏即將結婚的實在感的卷島才開始莫名地緊張起來。
儘管結婚也不代表能永遠在一起,在這個年代多的是結婚又離婚的人,但是結婚代表著一種承諾,願意承擔對彼此的責任,而不管是卷島裕介或者東堂盡八都不是會輕易做出承諾的人。
有的人說婚姻是墳墓,說不定確實是這樣沒錯。不過卷島倒是覺得那樣感覺也不壞,至少跟東堂一起步入的話,應該能適應良好吧。
婚禮前三天卷島就回到自己父母家住,雙親距離自己現在住的地方並不遠,以前還在日本上學的時候,每逢放假也會過來住,所以被自己使用過的房間一直都保留著。
床被是剛曬過的吧,充滿溫暖的陽光氣息……卷島把自己的臉埋在棉被裡,好半晌才翻身恢復正常呼吸。
……不過少了那傢伙的味道咻。
已經習慣了幾乎每晚跟東堂睡在一起,卷島平常並不會去注意到這種小細節,但是只是離開兩天換一個地方睡覺,立刻就察覺了,不得不感慨習慣的可怕。
突然房門被敲響,卷島應了一聲剛從床上坐起來,以為推門進來的會是爸媽結果是自己的兄長。
「裕介,雖然有點晚了,你明天還得早起……但稍微聊一下可以嗎?」
卷島盤腿坐在床上,擺了擺手表示不介意。
「進來再說咻。」
在卷島與自家老哥談心的同時,另一邊東堂也跟自己的姊姊約在外面餐廳見面。
很久不見的親人再見應該要滿懷喜悅,但實際的氣氛卻有些低迷。
「老爸、老媽……他們果然還是不能接受吧。」
「那是當然的吧?家裡的長男跑到國外唸書結果跟同性在一起甚至不顧父母反對堅持要結婚,不能接受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個我也知道啦。」
老爸老媽果然還是沒有來,雖然東堂早就預料到了,但確實還是感覺不太好受。
「……月底,你們要回來的吧?」
「嗯,回去再辦婚宴,這邊的話……只打算婚禮後跟小卷的家人還有幾個朋友一起吃個飯。」
「這樣啊……那樣也好。說實話其實我也不太能理解你們的關係,但是不管怎麼說,結婚都是應該被祝福的……」
東堂擱置在桌上的雙手交互握緊,臉色暗沉地微微垂下頭。
他自己也知道,一方的父母完全沒有出席婚禮是多尷尬的事情,但還是選擇這麼做了。結婚確實不只是兩個人的事,但是要堅持下去,最重要的還是結合的彼此。
所以能得到家人的祝福很好,但是就算沒有,東堂盡八也完全沒有放棄的打算,只有小卷──卷島裕介,無論如何也無法放棄跟他在一起。
「……所以,要幸福喔,你們兩個。」
溫柔的女聲鑽進了耳裡,讓東堂恍然回神,驚訝地抬起頭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姊姊,跟自己相似五官輪廓卻更柔和的臉揚起了微微的笑容。
「既然都堅持到這種程度了,不幸福可不行啊,笨蛋弟弟。」
雖然收到祝福是很高興但是……
「才不笨好嗎。」東堂不滿地回嘴。
「那就是任性。」
「那個也沒有吧!」
他可是很認真考慮過才做的決定。
姊弟對瞪了一會兒,突然感覺就像回到小時候一樣,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明天……是沒辦法了,但是回去之後我也會繼續勸他們的,所以不要太放在心上。」
「……我知道,妳能來我就很感激了,謝了。」
※※※
雖然用了半年的時間作了充足準備,但似乎不管花多久的時間都不夠充分一樣,到了婚禮當天,不僅婚禮的主角卷島裕介緊張,就連身為伴郎的小野田坂道也完全被周遭的氣氛所感染。
跟隨著新郎卷島坐在禮車上的小野田顯得相當坐立難安,雖然身上的黑色西裝很合身,他卻忍不住一直扯著領結,弄得婚禮真正的主角幾乎要以為自己是伴郎,小野田才是新郎,不禁有些好笑。
「小野田,你等下只要跟在我後面就好了,不用緊張過度咻。」
「是、是!」
小野田抬頭挺胸,端正坐姿,就像馬上要上戰場一樣,整個人繃得更緊了。
喂喂,應該要緊張的人是自己吧……但是,小野田容易緊張這點還是一點也沒變。
卷島看向車窗外,已經能看見了尖頂的大教堂,心裡也微微緊張起來,手指甲幾乎都陷入掌心肉裡。
「卷……卷島前輩沒問題的,今天穿白色的西裝一樣很帥氣!那、那個,染成褐色的頭髮也很適合前輩,所、所以卷島前輩今天一定是最帥的新郎……」
似乎察覺到車內的氣氛有點怪異,小野田試圖緩解彼此的緊張一樣,努力地擠出話來,但卷島一直沒反應看著窗外,不禁為自己的語無倫次感到洩氣。
「抱、抱歉,那個,我是想說恭喜你們兩位……」
禮車的速度緩緩地降下來,最後停在了禮堂正門口前。
「已經到了,該下車了咻。」
「咦……啊,是!」
還沒做好心理準備的小野田慌慌張張地跟著打開車門,剛下車站好,就被用力拍了一下背,扭頭發現拍自己背的人是卷島。
「多虧了你,感覺不太緊張了咻。」
小野田瞪圓了眼睛,沒想到自己還是有發揮一點作用,不禁高興地傻笑起來。
「走了咻。」
「是,卷島前輩!」
同性的婚禮跟異性之間的到底還是有些不一樣,儘管同樣是西式婚禮,流程細節上卻做了調整,例如本來新郎應該要在教堂裡等著新娘的父親挽著新娘的手過來,但是現在,同樣穿著白色西服的新郎東堂盡八卻站在教堂門口,等著今天跟他結婚的對象卷島裕介過來。
「禮車來了呢,東堂前輩。」跟在東堂旁邊的伴郎真波難得地保持了清醒,並且在發現從車上下來的人那一頭招牌似的玉虫色長髮變了顏色時發出「咦」的一聲驚嘆。「卷島前輩居然把頭髮染成別的顏色了──真稀奇啊,感覺有點不一樣呢。」
向著兩人走來的卷島穿著跟東堂同款的合身白色西服,平常披散在背的及腰長髮被整齊地梳理成一束,微卷的頭髮變成了色澤有些淺的褐色,看上去不像平常那樣奪人目光,卻顯得更柔和、莊重。
「才不是什麼別的顏色,那是小卷頭髮本來的顏色好嗎。」隨口反駁回去,東堂卻也覺得今天的小卷特別不一樣,不過想想他們可是今天婚禮的主角,看起來不一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耶,還是第一次聽說……」
短暫的對話,在卷島與小野田踏上門口前的階梯時停止。
站在門口的東堂與還在台階下微微仰起頭的卷島對上了視線,雙方到剛剛還微微忐忑的心情微妙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在嘴角邊蔓延開的笑意。
「難得看到你沒戴髮箍咻。」
就像卷島為了婚禮特地把頭髮染回來一樣,東堂也拿掉了自己的招牌特色,只用些許髮膠將過長的瀏海往後抹,顯得比平時要成熟許多,讓卷島感到有些滑稽又新鮮。
「小卷不也一樣,連頭髮都染回來了。」
對視了幾秒,雙方不約而同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對方都跟平常看起來不太一樣,在看到第一眼的瞬間,不管是卷島還是東堂都對自己看到的對方的形象產生了陌生感,但是一開口說話,就確定了要跟自己步入禮堂誓約一生的──就是他沒錯了。
「小卷,時間到了,該走了喔。」
東堂向著卷島伸出手,過於燦爛的陽光映照著那張端正英俊的臉,讓卷島感覺到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炫目,刺眼得彷彿要讓人流出眼淚一般。
明明是完全不相干的場合,卷島卻想起了高三時那個最後的夏天。
熱得快讓人融化的天氣,盡情地踩踏著腳下的踏板,相互在山道上追逐彼此的身影,不停地呼喚著對方的名字,彷彿連全身的血液都要沸騰到蒸乾一樣的激情──
曾經卷島以為,那就是最後了。
高中生涯的結束,對方在最棒的舞台上獲得了名符其實的山神的桂冠,自己則是默默抱著無法啟齒的感情到英國重新開始,雖然出國以後還保持著聯繫,但是隨著距離得拉遠,雙方交集得變少……獨一無二的對手,這段關係的保鮮期應該到高中聯賽結束就到期了──作為一個現實主義者,卷島理所當然這麼想著。
但是該說不愧是被譽為山神的東堂嗎?他的行為完全在卷島的想像之外。
卷島從來沒考慮過遠距離戀愛這回事,因為他瞭解那種模式下,要維持一段感情實在太難;但是,東堂卻追著他的腳步來了,拼命苦讀考上英國的學校,來到距離日本九千多公里以外的英國與自己共同生活。
明明只是競爭對手的關係,明明那個時候東堂根本沒有任何戀愛的自覺,卻還是傻瓜一樣地這麼做了。
從那個時候起,有一些話,一直藏在卷島心底。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出口,也不好意思去表達……而且,他一直覺得即使自己不說東堂應該也會懂。
但是,很奇怪地,今天他突然很想試著用言語去表達出來。
「小卷?怎麼了嗎?」
看卷島遲遲沒有動作,東堂微微疑惑地皺起眉,正想收起伸向卷島的手過來察看他的狀況,手掌心卻突然被拍擊了一下。
啪地一聲脆響,恍惚間讓東堂想起了有些類似的情景,高中聯賽的時候,自己與小卷分出最後的勝負的那時,感謝著自己最佳的對手的那個擊掌。
不過那個時候擊完掌兩人的手就分開了,現在小卷的手卻仍然停留在自己的手掌心上──東堂有些迷惑地握住他的手看向卷島,發現對方露出了難能可貴的微笑。
「噗哈,你也想起來了吧?」
「啊,小卷也是嗎?真令人懷念啊,那個夏天……」
不,不只是那個夏天。
也許從跟小卷相遇的那一天開始,一切就已經注定了。
他們將會是彼此最佳的對手,但是卻不僅止於此而已。
代表婚禮開始的奏樂從教堂內流洩而出,柔和溫馨的旋律滿載著祝福。
東堂與卷島站在彼此的身邊,握緊了彼此的手,在一同進入教堂,踩上紅地毯之前,卷島用只有東堂聽得見的音量極低極輕地訴說著。
「謝謝你,盡八。謝謝你,在我來到英國以後……以為沒有希望的時候,仍然追過來了。」
說完了想說的話,卷島跨出一步,卻發現與他雙手交握的東堂並沒有跟上來。他有些詫異地回過頭,卻發現對方眼眶完全紅了,嘴唇也緊緊咬著,彷彿隨時要馬上哭出來的樣子。
「東、東堂?怎麼了為什麼突然……」
手足無措的卷島空著的另一手抬在半空還在猶豫著該拍拍他的背還是摸摸他的臉安慰,就被東堂一把抱住,頭也埋到自己肩窩,不停地小卷小卷地喊著自己。
「到底怎麼了咻……」
卷島剛擔心地拍撫了下東堂的背,就又被猛然鬆開,東堂往旁邊退了一步,然後抬起手臂抹了一下臉,很快地調整好情緒,儘管他的聲音還有些哽咽。
「小卷,能跟你在一起一定是東堂盡八一生最大的幸福……小卷大概沒注意到吧,但是,是小卷先追上來的,所以今天我才會在這裡喔。所以該說謝謝的是我吧。」
卷島楞了下,沒領會到東堂指的是什麼。
「我先追上來的……什麼時候?完全沒有印象咻。」
「就是高三的時候,高中聯賽那次啊!那個時候小卷不是拼命追上來了嗎!」
「哈?那個跟你跑來英國完全不是一回事嘛。」
「一樣的吧小卷!能讓小卷拼了命也要追上來,不是證明了我在小卷心中也是獨一無二的嗎!」
「呃,這個嘛……」
卷島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臉,東堂鼓起臉頰瞪著他。
明明兩人馬上就要步入教堂結婚了,卻還是像沒長大的小孩子一樣鬥嘴閒聊,跟在兩人後面的小野田滿腦黑線,不知道該不該提醒兩位前輩所有人都在等他們了,身邊的真波就率先出聲了──
「東堂前輩跟卷島前輩感情真的很好呢,但是大家都往這邊看了,不趕快進去好嗎……?」
被提醒的兩人都嚇了一跳,發現正在教堂內觀禮席上的親朋友好都扭頭往後看了,不禁流露出尷尬的神情。
不過還是擅長面對群眾目光的東堂反應更快,很快就恢復神情自若的樣子,牽起還顯得有些慌亂的卷島,清了清喉嚨提醒他。
「小卷,走了喔。」
「喔……喔。」
卷島並不是那種習慣坦露自己內心感情的類型,雖然因為自行車賽的關係經常上頒獎台,早已習慣了被人注目的場合,但這跟牽著自己結婚的對象一起走紅地毯的感覺卻還是完全不同。
隨著柔和的旋律緩緩地一步一步前行,本來已經稍微放鬆下來了,感覺到從兩邊投射而來的目光,卷島還是不禁有些緊張地握緊了東堂的手,悄悄側頭看了東堂一眼,就發現剛剛還在門口差點哭出來的傢伙,現在卻一臉鎮定微笑地看著自己。
……恢復得可真快咻。
莫名產生了「那麼自己也不能輸給他」的想法,卷島也衝著東堂咧開了嘴角。
兩人相對而笑,共有的無數回憶剎時湧了上來。
高二的那一年,東堂盡八與卷島裕介因為自行車賽而相遇,互相看對方不順眼;在那之後,他們視彼此為對手,不斷地趕超對方也持續地突破自己的極限。
不想讓任何人干擾跟對方的比賽,所以只要是在坡道上,他們永遠領先在前。
山神東堂盡八跟山頂蜘蛛男卷島裕介是彼此最佳的對手──這一點,一直用自行車在對話的他們心照不宣。
但除了自行車以外,他們並不是對彼此一無所知,拜東堂沒完沒了的電話與簡訊所賜,雖然卷島一開始幾乎是被迫接收關於對方的資訊,但漸漸地也有了期待。
而在高中最後的夏天,他們在最棒的舞台上揮灑著汗水,分出了勝負。
以為一切會隨著卷島出國留學結束,但東堂卻在隔年追到英國,開始新的一輪競逐。
到了今天,他們是彼此的最佳對手,卻又不再僅僅停留在這樣的角色定位上。
走到聖壇前宣告完願意結為彼此的配偶,到了交換戒指時,卷島低頭看著東堂握住自己的左手,取出戒盒裡的戒指,小心翼翼地套上自己的無名指的瞬間,突然想起了昨晚跟兄長之間的談話。
小時候父母因為工作的關係經常不在家,兄長幾乎等同於卷島半個父親,所以卷島一直都很聽兄長的話,只不過哥哥畢竟不能完全取代父母的角色。
儘管知道並不是不被愛,只是忙碌讓父母對自己缺乏關注,但對小孩子的成長來說還是不可避免地造成了偏差,缺乏自信、沒有安全感、早熟又現實、拙於表達自我……找不到自己的人生方向,渾渾噩噩地接受義務教育,與同儕格格不入,直到騎上自行車──才感覺到自己是自由的,看見了另一片天空。
『裕介,雖然從沒看過你帶女性回家,但是我一直以為你喜歡的仍然是女性,結果你卻選擇了一個男人……當然不是說東堂不好,但是我還是不得不問──你應該不是缺乏父愛……之類的,才選擇了同性吧?』
REN這麼說的時候,卷島先是起了一陣雞皮疙瘩,然後不敢置信地重複確認兄長說的話,很少笑得過於誇張的卷島聽到「缺乏父愛」四個字時真的忍不住捧腹大笑了。
『喂喂,別開玩笑了,東堂那傢伙比起父親的角色,更像囉唆的老媽子好嗎……啊不,還動不動就哭,上一秒還在生氣下一秒又笑了,根本就像小孩子一樣咻,如果是缺乏父愛的人根本不可能選擇他吧!』
REN遲疑地問:『那就是缺乏母愛?』
『老哥,你應該不是特地在婚禮前一天晚上說笑話給我聽的吧?』
在兄長吐露了自己的擔心之後,卷島三兩下就否定了那些亂七八糟的猜測。
『想太多了咻。我跟東堂在一起沒有什麼更深刻的原因……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哈。』
『更深刻的原因?』
『什麼也沒有咻。』
那種話就算撕爛卷島的嘴也說不出口,就算是對著自己的家人也一樣。
但理由其實單純得要命,卷島裕介跟東堂盡八在一起,還能有什麼更深刻的理由?
──為的不就只是東堂盡八這個男人本身而已嗎。
因為閃神了一下,直到東堂小聲提醒,卷島才發現他捉錯手了,慌忙捉起東堂的左手,就跟第一次一樣乾脆俐落地將戒指套了上去,周圍響起了善意的笑聲。
卷島有點懊惱地抬起手,習慣性地想撓撓臉,卻突然被東堂用雙手捧住臉頰,看著他閉上眼睛湊了過來。
雖然知道這是必經的儀式,但像這樣被圍觀著,卷島幾乎要下意識地躲開,不過想到自己要是閃開搞不好東堂又要哭了,卷島一邊暗暗在心裡嘆氣,一邊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
……真是拿他沒辦法咻。
主動地迎上東堂的嘴唇時,卷島有些模糊地想著。
分開的時候,東堂貼在卷島耳邊呢喃一樣地低語。
「小卷,我愛你……我會好好珍惜你的。」
「呃……」雖然覺得說這種話太過肉麻了,但是在一生一次的婚禮上……
「我也是。」
但卷島馬上就後悔了自己附和了東堂的話,至少不該在大庭廣眾之下──感動得過了頭的東堂撲到卷島身上,用幾乎是喜極而泣一樣的哽咽聲調說著。
「小卷!我最最最愛你了──」
「我知道、我知道了咻……喂別又哭了……唉算了你就是這個樣子的……真拿你沒辦法咻。」
用臉頰蹭了蹭卷島的頸側,感到十分滿足的東堂抬起頭,對卷島露出自信得可以說是囂張的笑容,儘管臉上的淚痕都還沒乾。
「但是小卷就喜歡這樣的我不是嗎?」
伸出手指掐了掐東堂的臉頰,卷島難得直率地用言語正面承認了。
「噗哈……還真是不想承認咻。」
鄭重地在結婚證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兩人一起走出了教堂,在門口處對看了一眼,看著彼此頭上、身上都沾上了剛剛在紅毯兩側親友撒的代表祝福的玫瑰花瓣,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伸手把對方身上的花瓣撥落。
比起一般異性的婚禮,他們的婚禮流程要簡化了許多。也許這顯得有些不夠隆重,但是對東堂和卷島兩人而言,能擁有這樣一場婚禮,與對方一起走過紅毯,已經是人生中難能可貴的體驗。
婚禮結束後,兩人跟雙方親族一起吃了頓飯。但說是雙方,東堂這邊其實只有胞姐出席,卷島家人體貼地並沒有多問,餐桌上的氣氛自然又融洽,但是卷島還是隱約地察覺到東堂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毫不在意。
飯後東堂與卷島一起回到住所,已經疲勞不堪的兩人一起洗了個澡,立刻就倒頭大睡,一直到晚餐時間才醒來。
還躺在床上的卷島隱約聞到了飯菜的香味,本來以為是東堂在廚房忙碌,睜開眼睛卻看到他還在自己旁邊呼呼大睡,思索了下才想起來,應邀而來在他們這裡借住的小野田跟真波還沒回國。
輕手輕腳地從床上起來,睡了一覺精神恢復許多的卷島推門出去,走到隔壁的書房,拉開書桌的抽屜,裡面收著準備寄給日本親友的婚宴請帖,內容都是東堂親筆寫上的。
想起有段時間每晚都在磨墨書寫請帖的東堂,卷島忍不住微微苦笑。
這些如果不能發出去,那傢伙大概會很生氣咻……
但是想起今天跟家人一起聚餐的情況,卷島覺得還是不能太過任性而為了。
沒錯,對一般異性戀者來說婚禮之後舉辦盛大的婚宴是理所當然的,但是他們是同性,日本國內也還不承認同性婚姻,已經習慣特立獨行的卷島事實上並不是那麼介意外界的眼光,從以前到現在,光是他那一頭玉虫色的長髮就已經遭受了不少異樣的眼光,但他仍然堅持自我,所以如果那是東堂想要的,卷島知道自己能夠跟他一起承擔起那些。
但是,就卷島所知,東堂家家風傳統又保守,一場高調的同性婚宴絕對不是他們樂見的吧?也許會給東堂家帶來不少困擾也不一定,也更難得到東堂父母的認同。
檢視了一張又一張的喜帖,一直看到壓在最下面的……與其說是請帖不如說是請求的信函,卷島知道自己不得不做點什麼了,就算肯定會被東堂反對。
卷島下樓的時候,剛好看到小野田正端著湯鍋往餐桌的方向走。而他似乎也察覺到了卷島的腳步聲,突然地抬起頭看向樓梯的方向,看見卷島的時候綻開笑容打了聲招呼。
「卷島前輩起來了嗎?今天真的辛苦了,但是真的是很棒的婚禮呢!」
卷島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目光也轉到旁邊去不與小野田閃閃發亮的眼神對上。「是、是嗎……你跟真波也辛苦了,沒有你們今天也無法順利進行咻。」
小野田開心地笑了起來。「如果有稍微幫上忙就太好了呢……」正想接著說什麼,廚房卻傳來真波的呼喚聲。
「坂道,你有看到醬油放到哪邊了嗎──真奇怪啊剛剛還有看到呢……」
匆忙將湯鍋放到餐桌上,小野田趕緊往回跑。
「抱歉卷島前輩,我過去看一下……晚飯很快就好了,可以坐著等一下嗎?」
卷島應了一聲,看著餐桌上的湯跟兩道小菜,默默地在餐桌邊坐下,伸出手指夾了一小塊魚乾品嚐了下。
……跟東堂做的完全是不一樣的味道咻。
等到四人都聚集到飯桌上時,卷島理所當然地被東堂抱怨了為什麼不叫他起來,被卷島嫌囉唆用一筷子魚丸堵住嘴;小野田熱情地一直想幫卷島夾菜,結果引來了真波的不平;卷島咬了一口炒豬肉片,剛嚐到混雜著薑味的肉汁在口中溢散,就被幾乎讓舌頭感到發麻的鹹度給嗆了一下。
「喂小卷,怎麼了?吃太快噎到了嗎?小心一點啊。」
一邊拍著卷島的背,東堂一邊遞過水杯,好不容易停止咳嗽的卷島吁了一口氣,夾起一塊豬肉片直接塞到東堂的嘴裡。
「唔……咳、咳,什麼啊這個,也太鹹了吧!薑汁炒豬肉不是應該是甜的嗎?」
拿起水猛灌一大口,東堂質疑地看著坐在對面的真波跟小野田,最後視線定格在笑瞇瞇的真波身上。「喂真波,這一定是你的手筆吧?」
被識破的真波打著哈哈,完全沒有一點心虛的樣子。
「哈哈,不愧是東堂前輩,一下就被看穿了。本來是想放糖的但不小心放成鹽……所以就這樣了呢。」
看著明明做錯事還一臉漫不經心的後輩,東堂忍不住惱火。
「什麼叫做『就這樣了』啊笨蛋!失敗品就不要端上來啊!真是失禮的傢伙!」
滿臉黑線的小野田勉力笑著想打圓場:「抱、抱歉,我也完全沒有發現……」
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卷島、東堂、真波都看向他開口。
「不是你的錯,別管他們咻。」
「坂道沒有錯,為什麼要跟東堂前輩道歉?」
「眼鏡仔你不需要道歉啦,這完全是這個笨蛋真波的錯!」
聚集過來的視線讓小野田忍不住往椅背的方向縮,幸好下一秒就轉移開了,不過看著又吵起來的東堂跟真波,小野田忍不住嘆了口氣,結果就聽到同樣的嘆息聲從對面傳過來,抬起頭看過去,就發現卷島像是也察覺自己的嘆氣聲一樣看了過來。
「噗哈……」
「哈哈……」
對看一眼,卷島與小野田默契地笑了起來,結果又引來了各自身邊的人追問不休。
哈,真是煩死了咻。
但是,偶爾像這樣熱鬧一下,也並不讓人討厭。
晚上回到房間,東堂嘰嘰喳喳不停地說著月底回國之後的規劃,就像一直在耳邊打轉鳴叫的蜂鳥一樣,正在看偶像寫真的卷島忍不住把他湊過來的臉推開。
「喂,小卷,你有沒有在聽我說啊!」
「嗯……」卷島瞥了東堂一眼,雖然什麼也沒說,但東堂還是敏銳地察覺他其實有話想說,但不知為何又顯得有些猶豫的樣子。
「怎麼了小卷?有什麼想說的嗎?」
雖然卷島已經做出了決定,也想說服東堂……但他並不擅長用言語與人溝通,儘管跟東堂在一起的時候,很少有這方面的障礙,但那也是因為東堂經常能敏銳地察覺到自己說不出口的話語。
而現在,他不僅需要去說服對方,涉及的還是本身最棘手的……可以納入人際範疇的問題,事實上卷島並不知道怎麼做才是正確的,但是卻有種……如果什麼也不做、放棄努力的話,絕對是錯的感覺。
「東堂……我說,關於婚宴……還是算了吧。」
看到東堂明顯愣住的樣子,卷島不想看見他流露出失望的表情,於是轉過了頭,卻立刻被東堂按住肩膀扳過去。
「小卷?你在說什麼啊,我們不是討論很久了,地點、邀請的對象都決定了,連請帖也都寫好了……算了是什麼意思?」
卷島抬起手抵在額前,就像想藉此迴避掉東堂的注視一樣,偏移的目光看向地面。
「就是不要辦比較好……你也知道國內對同性戀是什麼樣的態度吧?你爸媽也還是反對吧?而且同性婚姻的合法性國內也還不承認,就算隆重辦了也沒有意義不是嗎……」
東堂拉開了卷島抵在額前的手,強迫他與自己正面相對,勃發的怒氣讓卷島幾乎呼吸停滯了一瞬。
「什麼叫做『沒有意義』?我跟小卷的婚姻存在是已經確認的事實,想告知周邊的親朋好友這有什麼不對!確實,就法律上來說,國內並不承認我們的婚姻……但是,就算這樣我也想讓大家知道!想得到親友的承認!想堂堂正正地與小卷在一起!難道這些,對小卷來說沒有意義嗎……?」
如果東堂只是生氣,卷島並不至於感到難以面對──手指撫摸上東堂的臉頰,看著他幾乎要哭出來一樣的表情,卷島感到有些無力地閉了一下眼睛,嘆了口氣伸手勾過他的脖子,東堂順勢就抱了上來,將額頭抵到卷島肩膀上,像是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麼遜的樣子……雖說已經看過很多遍了。
「抱歉,不過,我並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擅長用言語去表達,這點你也是知道的,我當然也跟你一樣的想法,但是盡八……低調一點,對你父母來說比較好接受吧?」
感覺到被自己的手掌按住的肩頸一下變得僵硬起來,卷島輕輕捏了捏他的後頸試圖讓他放鬆下來。
「你啊,其實也很想回家的吧?」
卷島並不希望東堂因為跟自己在一起,就變得無家可歸。那樣的愛太過自私了。
也許努力了也不一定會被接納,但是不去做又怎麼知道最終的結果?
卷島曾經聽東堂說起當初自己臨時決定考英國大學的事情,也許家庭傳統、作風保守,但是能在那麼倉促的情況下也還是支持自己的小孩做出的決定,東堂毫無疑問是被父母深愛的。
但是就是因為深愛,帶來的傷痕也才更深。
「真是可惡……小卷總是這麼狡猾。」
總算從卷島肩膀上抬起頭,東堂的眼眶跟鼻子都紅通通的,完全喪失了他平常自詡的美形的風範,免不了又得到卷島一通嘲笑。
「你也太會哭了咻,要是被你那些粉絲看到可是會幻滅的喔?」
不滿地鼓起臉頰,東堂伸出手指指著卷島,指尖幾乎點到他的鼻子上。
「那不都是小卷害的嗎?而且,也只有小卷才能看到全部的我啊!」
不管是快樂、悲傷、開心、難過、得意、失意……帥氣的樣子也好,很遜的樣子也好,也只有在卷島裕介面前,東堂盡八才能這麼毫無保留地展現出全部的自我。
相對的,對於東堂的全心付出,卷島能做的也只能是敞開自己不輕易讓人涉入的心門,讓他同樣看見全部的自己。
「啊是嗎?那還真是敬謝不敏咻。」
明明對於能看見東堂所有面貌感到高興,甚至暗暗有些洋洋得意,卷島還是故意壞心眼地表示自己並不特別想要這份特殊,只為了看到對方緊張跳腳的樣子,而東堂也完全沒辜負他的期待。
「什麼?那可不行啊小卷!能看見山神東堂盡八全部的面目可是獨你一份的殊榮啊!小卷對我一定也是一樣的吧?!」
「噗哈……誰知道咻。」
「不行!那可不行!小卷全部都是我的!這個早就已經決定了!」
「喂不要抱這麼緊都要窒息了咻……而且什麼時候決定的,我可不知道。」
鬆開環在卷島身上的手,轉而捧起他的臉,東堂溫柔地在他的嘴唇上印上一吻,就像在親吻自己最珍貴的寶物一樣──事實或許確實如此──顯得虔誠又莊重。
「在簽下婚書的那一刻,不就已經決定了嗎!」
過於燦爛又孩子氣的笑容,緊緊地捉住了卷島的視線,讓他忍不住伸出手揪過東堂的衣領,把他再次拉向自己。
也許,就像東堂所說的……在簽下彼此的名字的時候,就是那樣決定了吧。
※※※
因為決定取消婚宴改為普通的聚餐,雖然已經訂下的飯店並沒有改換場地的打算,時間上的安排卻也沒有原來的倉促,考慮到兩人在英國也還有一些事情需要交割,卷島乾脆將預定的時間往後延,比原本預計得還要晚了兩個月才回日本。
接到卷島電話時小野田顯得非常興奮,但是掛掉電話後整個人卻有點無精打采的樣子,真波感到有些奇怪,很直接地問自己的同居人怎麼了。
「啊……不、也……也沒什麼,只是,」小野田露出了有些困惑的笑容,似乎發生了什麼讓他不太能理解的事情一樣。「卷島前輩跟東堂前輩回來了,邀約大家一起出來騎車……然後再一起聚個餐,雖然很高興但是……」
真波也感覺哪邊不太對勁,想起在英國的時候曾經偶然看到東堂前輩在書房裡聚精會神地揮毫書寫請帖,也曾聽兩人討論婚宴的事情……「聚餐?不是邀請我們去婚宴嗎?話說回來,完全沒收到請帖呢。」
小野田猶豫了下,有些吞吞吐吐地道:「婚宴……好像是,取消了的樣子……」
「咦?為什麼?連請帖都寫好了不是嗎?」
「那個,也不能說是取消……應該說是改成普通的聚餐了,卷島前輩也說不打算特別告知大家他們結婚的事情……」
想到自己已經準備好的賀禮,小野田嘆了口氣,一瞬間不知道該不該送出去──「果然日本跟英國還是不一樣嗎……畢竟是同性……就算是卷島前輩跟東堂前輩也還是會有顧慮……」
真波突然伸手握住小野田放在大腿上的手,往後一傾靠上沙發椅背,仰頭看著客廳的天花板。
「還真是無趣啊。還以為他們應該會不一樣……」
小野田苦笑了下,垂下頭反握住真波的手。
同樣是同性戀人,雖然一開始知道兩位前輩真正的關係時小野田感到吃驚,但也有……該說是找到了夥伴呢還是看到了同類什麼的……不管是什麼,看到兩位前輩結婚時小野田是很感動的,一方面為他們得到幸福感到高興,一方面也覺得受到了鼓舞,覺得自己跟山岳也不是完全沒有前途。
所以儘管不曉得卷島前輩他們的考量是什麼,小野田認真想了下,決定還是按自己原本的想法來。
「我決定了!」
感覺到自己的手被握緊,真波側頭看了小野田一眼,發現對方已經振奮起來了。
「雖然卷島前輩說取消了,只是一般的聚餐,但是當作婚宴去參加也沒關係的吧?只要不說出來就好了……」
看著數起還有什麼沒有準備,振作起精神後閃閃發亮一樣的小野田,真波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事情變得有趣起來,忍不住跟著加入討論。
「禮物已經準備好了、禮金要包多少再問媽媽看看、還有去聚餐要穿的衣服……」
「直接穿西裝就好了吧?啊對了,我家好像還有一台V8攝影機,當天可以帶過去拍攝一下現場……拍出來的影片就送給前輩們做結婚紀念吧!」
「啊這感覺很棒呢!而且我也想要影片作紀念──」
「哈哈,那就這麼決定了!」
※※※
東堂跟卷島已經回來了一個多禮拜,本來以為回國以後大部分時間都能在一起,但東堂發現他大錯特錯,一回來小卷就說要跟老家的親戚打聲招呼,四處走動一下,東堂本來想說跟他一起卻被拒絕了。
繫著圍裙的東堂一邊在廚房裡料理著今天的晚餐,一邊暗暗嘀咕著白天經常不見人影的卷島。雖然已經結婚了,但兩人相處的模式並沒有太多的改變,有時候東堂還是感覺卷島有些冷淡,儘管知道小卷一直都是那個樣子……
一邊關掉爐火,東堂一邊剖析一下自己現在的狀態──果然還是對小卷不讓自己跟他一起去走親戚感到耿耿於懷嗎?
正獨自幽怨著,聽到玄關傳來了開門的聲響,東堂立刻跑出廚房,看到正在玄關處彎腰脫鞋的卷島,露出大大的笑容。
「小卷,歡迎回來!晚飯已經好了喔!」
「喔。」看著張開手臂歡迎自己的東堂,原本感到十分疲憊的卷島突然感到一陣溫暖,順勢過去抱住東堂,然後就側了下頭直接靠到他的肩膀上,似乎打算就這樣站著睡覺一樣。
本來東堂還暗自為卷島接近撒嬌一樣的舉動感到竊喜,卻注意到抱著自己的卷島顯得很累的樣子,不禁有些擔心起來。
「小卷?怎麼了嗎?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感覺到靠在肩頭的頭顱磨蹭了下,東堂一側過頭正好對上卷島的視線,不過還沒看出什麼,對方就又閉上了眼睛。
「不,沒什麼……我先回房間睡一下。」
一下又被推開,東堂被卷島忽冷忽熱的態度弄得一頭霧水,扭頭看了看已經往二樓方向走的卷島,一邊嘀咕「才不是沒什麼吧」、一邊大聲問卷島晚飯怎麼辦,得到了睡一會兒再起來吃的回答。
「……真是的,冷掉就不好吃了啊……只好先保溫了。」
等卷島半小時後起來,兩人一起吃過晚飯,卷島提議兩人一起出去騎車在附近繞繞,發現他完全沒有提起自己之前的異狀的意思,東堂雖然感覺有點疑惑,也還是牽出自己的愛車一起出門。
「說起來好像沒怎麼在這一帶晃過……每次來小卷家都只待一晚上,約出去玩的話也很少在千葉。」
卷島想了下發現確實是這樣,像這樣單純在自己家周遭閒逛的機會還是第一次,不過東堂來千葉的次數並不少吧。
「但是你對千葉的山卻很熟悉的吧?」
東堂也想起來他們之間單純的約會本來就很少,但是約出去爬坡的次數倒是相當多,想起恍若昨日的高中時代,騎在公路車上的東堂看著兩側往後掠過的風景,臉上浮起了理所當然又夾雜著些許懷念的笑容。
「那是當然的啊,小卷不也一樣嗎?對箱根的山也很熟悉吧。」
卷島也低下頭笑了下。「噗哈,那倒是沒錯咻。」
為了避免騎在人多的路上危險,兩人只是徐徐地騎在人行道上,偶爾注意到卷島的視線在某處流連東堂會順勢問起,然後知道例如幾年前這邊是一間喫茶店現在卻變成服飾店之類的訊息;看到感興趣的店家東堂也會停下來,兩個人一起進去逛一逛;或者看到章魚燒或冰品,就停下來買一份一起分享──就好像回到高中時代一樣。
不過不管東堂或卷島都很清楚,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那個時候他們還只是對手兼朋友,現在卻不止這些;在前天與高中時代的友人們一起騎車時這樣的感覺也更加強烈,時間毫不留情地在流逝,美好的光陰都只是一瞬,所有人都在朝著自己的方向前進,而他們也是一樣。
「……就在後天了呢。」
平靜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卷島側頭看向東堂,不太確定說出這句話的東堂,對於聚會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
原本要舉辦的婚宴,就在後天,不過現在就只是普通的……一般的朋友聚餐了。
卷島並沒有對於說動對方改變主意這回事感到後悔,但也許還是多少……有些遺憾。
「抱歉……你本來很期待的吧?」
東堂沉默了一下,轉過來看向卷島,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嗯是啊,不過小卷說得也有道理,所以沒什麼關係。只是特別訂製的禮服……好像沒辦法穿去了,稍微有點可惜啊。」
東堂越是裝作不介意的樣子,卷島越是感覺到類似愧疚一樣的微妙情感。同時東堂的話倒是提醒了他,原本為了婚宴訂製的紋服當初本來想著回國親自去取,結果現在卻一直遲遲沒去拿。
「找個時間一起過去拿吧。」
「嗯。」
「……然後只穿給你一個人看。」
「嗯……嗯?小卷?!」
察覺到卷島話語裡的曖昧,東堂驚訝得瞪向騎在自己旁邊的戀人,結果只看見對方加速上前,留給自己一個背影。
「等等小卷,你剛剛的意思是……」
「噗哈,等你追上來再說咻。」
撂話的瞬間,卷島的臀部從車椅上起來,站在踏板上開始了他那十分出名的搖擺抽車,這一下讓本來就落後對方起步的東堂落得更遠,只能也使出自己的得意技──靜音加速,認真地追趕起來。
不過短暫的追逐很快結束在一個紅燈前,當東堂的手搭上卷島的肩,表示自己已經追到了,被卷島反駁才沒有追到是因為紅綠燈的關係,吵了幾句後兩人都不禁失笑。
「該回去了咻。」
「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