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的博永從小就精力旺盛,喜歡跟父親一起四處登山,雖然他還不到自己爸爸腰那麼高,力氣卻很大,背著十幾公斤的大背包走了幾公里長的上坡路,也沒有流露出吃力的樣子,雖然路上的積雪讓他的步伐遲緩了些許,但是貪看山中雪景的博永並沒有發現自己跟前方父親的距離越拉越遠。
「下雪了?」博永眨了眨眼看著落在鼻頭上的一片雪花,雀躍地歡呼起來:「下雪了!爸爸你看下雪了……爸爸?」
似乎只是一眨眼,剛剛還溫柔飄降的小雪,瞬間轉變為凜冽的風雪,博永看不到爸爸頓時慌了,但是記得爸爸說過登雪山的時候不可以大聲呼喊,會引起雪崩,看過雪崩相關的紀錄片的博永印象很深刻,只敢一邊往前跑一邊小聲叫著爸爸。
沒有發現自己跑偏方向的博永跑得氣喘吁吁,滿身大汗,被汗水浸濕的厚重衣物禦寒力下降,如果博永的爸爸在的話一定會提醒他不能留太多汗,感覺要流汗的時候就必須脫掉外套,在雪地裡流過多汗事實上是非常危險的事。
但是年僅八歲的博永卻忘了爸爸叮囑過的話,陷入失溫狀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博永一邊抽抽搭搭地哭一邊走著,不知不覺越來越想睡,馱著的大背包越來越沈重,小小的身影逐漸被風雪掩埋……
「真是令人舒服的好天氣啊……」漫步在暴風雪裡的男子悠閒得如同在自家後花園散步一般,身上穿著純白無垢的和服,雙足赤裸地踩在雪地上。男子的膚色如同冰雪一般白皙,一頭束起的長髮是詭異的淺藍色,俊美的臉龐顯得有些過份陰柔,嘴角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意。
男子行經過的雪地完全沒留下絲毫腳印,好像他整個人是從雪地上平滑而過一般。走到一棵掛滿冰霜的枯樹下,男子張開雙手,寬大的袖子被吹得獵獵作響,冰藍色的光團出現在男子張開的雙手、胸懷之間。
男子就是傳說中的冰雪妖怪,即是大多人知道的「雪女」。不過外人並不知道雪妖的性別並不是限定了女性,只是比起雪女,雪男更少出現在世人面前而已。
雪妖習慣上會將身上滿溢的妖力釋放出,形成所謂「雪子」,因為過多的妖力會讓雪妖感覺不適,就像是一個固定大小的瓶子能裝的水就是只有那麼多,每個雪妖能承載的妖力也有一個限度,多餘的不僅無益反而有害,所以雪子的出現就成為了必然性。
冰藍色的光團不斷地改變形狀,漸漸形成一個人類嬰兒的模樣,就在成形的一瞬間,一團白光從樹下隆起的雪堆裡騰起,像是被冰藍光團吸引一般飛過來融入。
「嗯?好像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混進去了……」男子挑了挑眉,頗感興趣地看著已經成形躺在他懷裡的嬰孩。小小的嬰兒在數息之間成長到三歲左右,坐在男子臂彎上,懵懂地睜開深藍的眼瞳注視著眼前的男子。
對視幾秒,男子並沒有發現懷裡的雪子跟平常形成的有什麼不同,以為仍然只是一個沒有自我意識的短暫生命,正準備放下雪子,卻被雪團似的兩隻小爪子揪住了衣領,耳邊響起孩童奶聲奶氣的軟萌聲音:「爸爸……?」
聽到雪子對自己的稱呼,男子玩味地打量著手裡灰藍短髮、軟呼呼的小傢伙,明明應該是沒有自我的短暫存在,現在卻像雛鳥一樣流露出脆弱依賴,這可真有意思啊。
雪妖並沒有繁殖能力,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當有自我意識時就已經存在這座雪山裡。有人說他們是山神的屬神,也有人說他們是枉死在雪山裡的鬼魂轉化而來,但不管哪一種,親子血緣都是離他們很遙遠的東西,至少男子沒想過有一天會有個小孩叫自己爸爸──這個小孩還是自己妖力形成的「雪子」,
獨一無二、與眾不同的雪子,也是他的孩子。
如同得到喜愛的玩具一般,男子愉悅地翹起嘴角,伸手指輕戳著雪子柔嫩的臉頰。「對,我是你爸爸,爸爸叫作風季,至於你的名字……」仰望頭頂掛滿霜雪的枝頭,名字問題立即拍板落定:「樹……冬樹,嗯,你以後就是爸爸的小冬樹了。」
雪子眨了眨眼,表情看起來很迷茫,沒有應和風季的話也沒有表示聽懂,只是重複地喊著爸爸,兩條肥短的胳膊抱住了風季的脖子,被風吹得頭髮亂糟糟的小腦袋趴在雪妖衣領敞開的胸口,小動物一般依戀地蹭了蹭。
爸爸……找到……爸爸了……
※※※
風季與冬樹初遇的時候,山腳的小山村還很偏僻落後,但不過十幾年的時間,連雪山上都被現代科技侵蝕,成立了雪山森林遊樂園區,這導致原本棲息在山中的雪妖們不得安寧,有的選擇往山中更深處撤,有的則是乾脆走入人群,而風季與冬樹選擇的是後者。
或者該說,做出選擇的是冬樹,風季只是縱容他的雪子而已。
從鮮紅的跑車前座上下來,穿著休閒隨意仍難掩俊美的風季關上車門後,身後的深咖啡色車窗卻被搖下來,一隻保養得宜卻看得出有些歲月痕跡的女人的手拉住風季的衣襬,風季無奈地笑了笑,彎下腰讓女人的吻落在自己嘴角邊,壓抑住黏膩的唇膏沾上自己的不快感,微微張開嘴吸收著女人生命的氣息。
雖然是輕鬆又來錢的工作,不過對於人類女性總是喜歡往自己臉上擦粉塗牆的舉動,讓喜歡自然素顏的風季總是打從心裡的排斥。
回到家裡,風季立即沖了個舒坦的冷水澡。走到柔軟的大床邊,看著那蜷縮在床中央的小小身軀,比起那些柔軟卻鬆弛充滿人工香水味道的女性軀體,風季覺得還是他的寶貝兒子可愛多了。
「冬樹,睡了嗎?」輕柔地呼喚著,渾身赤裸地躺到小孩身邊,風季長臂一伸,把小孩攬到自己懷裡。外觀呈現八九歲孩童模樣的雪子迷糊地睜開眼睛,軟軟地抱怨了一句:「爸你又裸睡……不是叫你要穿睡衣了嗎……」
風季故作委屈地道:「冬樹不喜歡跟爸爸一起睡嗎?冬樹長大就不要爸爸了嗎?」
還在揉眼睛的小孩一下瞪圓眼睛,目光上下掃視了下自己爸爸的裸體,一臉糾結地道:「我比較喜歡穿著睡衣一起睡覺的老爸,不太想天天看爸你的裸體啊……」
風季捏捏冬樹的臉,雖然沒有三歲外表那樣肥嫩,但手感還是一樣好。「爸爸的身體不好看嗎?明明寶貝更小的時候我們都一起裸睡的啊……」
對於愛好裸睡還不肯分床的爸爸,冬樹流露出頭痛的表情。雖然外表看起來八歲,但心智已經是青少年的雪子其實頗渴望有自己的房間,但是──沒辦法,誰叫他有個黏人愛撒嬌的爸爸呢?
關於裸睡的問題兩人已經爭論過無數次,但從沒達成過共識,還愛睏的冬樹果斷放棄繼續討論這個話題,拉起棉被蓋住自己的頭,發出悶悶的聲音:「好好好,睡睡睡,爸晚安。」
風季輕笑了下,也把棉被拉上來,整個人鑽進棉被底壓到小孩身上。「忘記晚安吻了嗎?這樣可不行啊……」
冬樹的手被壓制在腦袋兩側,從上方滑下來的長髮撓得小孩的臉龐有點癢,看著俊美逼人的臉向著自己壓下來,忍不住小聲嘟噥:「現在已經不流行晚安吻了啦……」還有誰家爸爸跟兒子晚安吻會舌吻啦!
恣意汲取懷中孩子的甜美津液,逗弄著退縮柔軟的小舌,直到小孩發出嗚嗚的抗議聲,才戀戀不捨地鬆開與自己同樣溫度偏低的唇瓣,情色地舔了又舔,將從彼此嘴角溢出的絲線舔盡。
每次跟風季親吻完冬樹心情都很複雜,小時候是不懂事,不了解一般的父子不會這樣接吻;心智成熟後的冬樹卻迷茫了,搞不懂風季到底把他當什麼,明明嘴巴上寶貝兒子地叫,但很多行為卻完全超過父子的界線,並且態度自然得好像一切都理所當然該如此一樣,反而讓冬樹弄不清到底是他的爸爸異於常人,還是妖怪跟人類本來就是不同的,所以也不能用人類父子模式來定義他們該有的互動關係?
「爸……你舔夠了沒啦,我想睡覺啊!明天還要上學耶!」覺得自己的脖子可能很像鴨脖子的冬樹掀開棉被,用力推著風季的肩膀,終於讓埋在自己肩窩處的腦袋抬起來。
風季一臉意猶未盡地舔了舔下唇,語氣半遺憾半感慨地道:「還是冬樹的味道最好啊,寶貝你打算什麼時候長大?爸爸好期待你快快長大啊。」
冬樹眼神閃爍了下,翻身側睡背對著風季。「再說啦,還久的吧。」
每次提到長大的話題冬樹就不寒而慄,這種一長大就會被吃掉的感覺是怎麼回事?錯覺吧?
唉算了別想了,還是拉燈睡覺吧!
※※※
跟風季糜爛的生活作息不同,冬樹從小就很自律,每天早上六點準時被生物鐘喚醒,完全不需要鬧鐘。
輕手輕腳地爬下床,冬樹刷牙洗臉完,跑到廚房自己烤土司、抹果醬、倒牛奶,又削好蘋果切塊端上桌,慢條斯理地吃完早餐,迅速穿好白襯衫、格子短褲,剛背著書包坐在玄關套襪子穿鞋,就聽到外面傳來小同伴的叫喚聲:「冬樹,我們到了,你好了沒──」
「馬上好!等我一下。」冬樹加快了動作,繫好鞋帶站起來,拿起鞋櫃上的大黑傘出門。
屋外烈日當空,萬里無雲,冬樹飛速撐開大黑傘罩住自己跟兩個等在門邊的小同伴。
體重有些超標的小胖子哇哇大叫,跳到傘遮罩範圍外,嫌棄地道:「冬樹你又來了,晴天撐傘很娘娘腔耶,你這樣我不要跟你走在一起啦。」
另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小同學面無表情地看了頭頂的黑傘一眼,又低頭去打自己的NDS,一邊幫腔:「我覺得很好啊,這樣螢幕就不會反光看不清楚了,趕快走啦,不然會遲到的。」
冬樹一手撐著大黑傘,另一手掏出手帕擦汗,只是站在大太陽底下不到三秒,他就開始汗如雨下了,雪子天然怕熱的體質實在是讓人無可奈何。
每天上學對冬樹來說最難熬的就是上學跟早操的這段時間,冬天還好,夏天就像隨時要融化成一灘雪水一樣,幸好教室都有冷氣,只要熬到回教室上課就沒問題了。
下課的時間冬樹都利用來寫作業,寫到一半作業本突然被抽走,抬頭看看是小胖子令信。
「別寫啦,剛剛在討論運動會的親子活動,老師要求家長參加耶,我一點都不想我媽來,感覺很丟臉耶!」小胖子義憤填膺地揮著胖拳頭。
如果我是你媽聽到這種話一定會把你按在腿上打屁股。冬樹心想。
戴眼鏡的同學白瑛年紀小小面部癱瘓地嘆了口氣:「親子兩人三腳競走……聽起來就很落伍,怎麼不辦親子電玩連線對戰啊……」
親子連線對戰也沒有很新潮啊,爸跟我假日常常都在連線打遊戲。沒有發現是自己爸爸太跟得上潮流的冬樹無聊地想。
小胖子想到遊戲精神一振,話題果斷歪了:「冬樹你家不是一堆遊戲機嗎?我們放學去你家玩吧?」
白瑛眼睛一亮,跟著附和:「每次都在你家門口等你,卻從來沒進去過,你不是說你家有兩台NDS嗎?我們可以連線打遊戲。」
冬樹無所謂地同意了。於是一放學兩個小同伴就拉著冬樹直奔去他家。
一進去白瑛跟令信小同學就感覺到穿越了。
那是從酷熱瞬間到極寒的變化,從現代到古代的視覺衝擊,還有明明不是情人節卻中了LOVELOVE激光的瞎了狗眼感。
媽媽,這冷氣到底開的是幾度?零下嗎?怎麼這麼冷?
冷空氣與熱空氣的碰撞,一片朦朧白霧中,出現在大門後的白衣和服長髮美青年抱起了他們的同伴,低沈又溫柔動人的嗓音喊了聲寶貝,然後當場表演了火辣辣的法式熱吻。
兩位小朋友立地凍結。冬樹在爸爸懷裡奮力掙扎。
好半天才放開愛子的風季笑瞇瞇地問:「怎麼了,兒子?今天好像特別熱情?」
冬樹滿頭黑線,他哪邊熱情了,他明明是拼命在反抗!
「爸,你不是該上班了嗎?怎麼還在家?」冬樹後悔莫及,如果知道爸在家他就不帶同學回來了。
「是要上班了,不過等下會有人直接過來接,所以晚點出門也沒關係,寶貝今天都不用弄晚餐了,爸爸都做好了喔。」風季用炫耀一般的語氣說著,瞥到還站在門口的兩個小朋友,一副才發現兒子帶同學回來的樣子,帶著歉意地笑了笑。「不過爸爸沒想到你會帶同學回來……」
兩位小朋友異口同聲道:「我們等下出去吃就好!」
「出去吃?那也好,」風季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掏出皮夾,抽出幾張大鈔直接塞在冬樹胸前的口袋裡。「冬樹等下記得代替爸爸好好招待一下同學喔,不要隨便吃路邊攤,那個不乾淨。喔對了就去我們家出去右轉到底轉角那家餐廳好了,那邊環境還不錯。」
冬樹懂事地點了點頭道:「知道啦,爸爸你快點準備上班啦。」
在冬樹百般勸哄下,風季戀戀不捨地放下兒子,回到房間去梳洗換衣服,冬樹暗暗鬆了一口氣,回頭看到小胖子令信跟眼鏡同學白瑛都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冬樹回想到剛剛的畫面,頓時一臉不安。「你們怎麼了?」
果然父子這麼親暱太怪異了嗎?在前一所小學就被同學嘲笑過這麼大了還跟爸爸睡一起什麼的,他們不會也覺得他跟爸爸這樣很怪吧?雖然……確實是有點奇怪……
不過很顯然冬樹多慮了,他兩個小同學根本缺心眼,小胖子雙手環抱自己,抖得跟上了馬達一樣,連說話的聲音都是抖的:「冬……冬冬樹,你、你不覺得……你家冷氣開太強了嗎?」
白瑛小朋友乾脆就繼續站在門外,一副拒絕進入冷凍庫的架勢。
冬樹猛然想起家裡的冷氣一向開到最低十六度,加上雪妖對周圍環境的影響,實際溫度大概在十度左右,而對於人類來說最舒適的溫度是二十五度……冬樹只能裝傻乾笑道:「冷氣太冷了嗎?那我調高一點……不好意思我們家的人都比較不怕冷。」
小胖子跟白瑛小朋友用嚴重懷疑的目光盯著冬樹。不過在冬樹把客廳的冷氣調到二十五度之後,兩人終於又恢復成平常的樣子,一個坐在沙發上低頭打遊戲,一個充滿好奇心地四處張望。
「哇,這不是奇幻事典的限量版特典嗎?啊,這個模型我一直想買但買不起!……居然連這個也有……」小胖子兩眼發光的看著櫃子裡滿滿的遊戲光碟跟櫃子上的機器人模型,在冬樹的許可下,把模型都拿起來把玩了一圈才意猶未盡地坐回沙發上。「冬樹你家很有錢耶,那些限量版都很貴的,借我帶回家玩好不好?……你怎麼一直在吃冰啊?」
冬樹端著一大碗芒果綿綿冰,一邊舀著吃一邊含糊不清地回答:「好啊,你喜歡就拿去吧。這是我的晚餐嘛。」
令信一臉不可思議。「你爸晚上就弄這個給你吃喔?」
冬樹眨了眨眼,突然醒悟過來人類的主食似乎不包括綿綿冰。「呃,這個是飯後點心……」
白瑛也暫時脫離遊戲世界,狐疑地瞥他一眼。「沒看到你吃飯,冰倒是吃了很多。」
冬樹敷衍道:「反正等下還要跟你們一起去吃飯嘛。」
兩個小朋友雖然感覺有些奇怪,但也沒多想。
當三人正準備出去吃飯,就看到冬樹的爸爸一邊講電話一邊從房門裡走出來。粉色西裝剪裁得恰到好處,完美地襯托出風季修長高瘦的體態,柔順的長髮簡單地用髮圈束起,講電話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沈,充滿微妙的誘惑感,但他的神情並不像他的聲音所表現得那樣溫柔,而是帶著冷漠疏離的微笑,就像應付工作或客人專用的禮貌性笑容。
兩個小朋友以為冬樹爸爸只是在講工作的事情,所以看起來不那麼親切,不過等風季的目光轉過來,他們就發現他們錯了──風季的目光不含一絲情緒地掃過他們,卻在看見冬樹時變得滿含溫柔,就像冰天雪地裡升起的一團篝火,暖得讓人骨頭都要化了。
「爸你也要出門了?」
冬樹剛把室內拖鞋放回鞋櫃裡,風季就走過來從後面一把抱住他,半彎下身輕輕地親了一下冬樹的側臉。
「嗯,來接的人已經在外面了,唉真不想走啊……乾脆冬樹跟爸爸一起去上班好了?」風季用自己的臉去蹭兒子的臉,動作親暱得旁邊兩位小朋友不忍直視。
「不要……誰知道那些女人會不會有什麼怪癖……」顧忌著旁邊單純的小同學,冬樹小聲地嘀咕。
雖然一直催風季去上班,冬樹其實是很不喜歡他的工作性質的,儘管半夜或凌晨回來風季會先洗澡,把討人厭的香味都洗乾淨,但想到他的爸爸對待別的女人就像對自己一樣溫柔,冬樹心裡就很不舒服,好像他的爸爸就要被搶走了一樣。
如果他是真正的小孩,他可以賴在爸爸身上撒嬌耍賴不讓爸爸去上班,但他不是,他只是外表看起來是小孩,內心卻已經長大,所以他只能裝作不在意,每天放學故意在外面晃晚一點回家,這樣就不用看到風季出門「上班」。
而風季其實是知道冬樹排斥他的職業的,但卻沒有把他的反應放在心上。在雪妖來看,與人類女性性交獲取生氣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就像人類需要吃飯喝水一樣天經地義,他只認為他的雪子太過純潔,但他喜歡冬樹這樣的純潔,所以並不覺得這是什麼需要介懷的事情。
風季抱著兒子親暱地說了一會兒話,直到手機的鈴聲又響起,才不情不願地出門。
兩個小朋友站在門口,看著遠去的黑色轎車,默默地再次感慨著冬樹家真有錢,連上下班都有專門的司機接送,完全就是豪門嘛!
完全不知道自己家被誤會成豪門的冬樹拉著兩個小同伴去吃路邊攤。
※※※
小學的運動會基本都千篇一律,開頭都是校長、老師演講,然後各班級繞場一圈,然後就是一連串的賽事。比起周圍同學的興奮,冬樹的態度平靜得近乎冷淡了,跑完大隊接力就躲到樹下不停擦汗。
作為家長出席的風季看兒子汗流不止,很想抱著兒子直接回家,不參加這什麼運動會了,但冬樹卻堅決反對,風季不想為了一點小事與他鬧得不愉快,於是表示要幫他買冰解暑,冬樹同意了。
不過風季一離開冬樹就後悔了。跟雪妖妖力強大足以影響環境不同,雪子是相當脆弱的存在,在太陽底下直接曝曬是相當不舒服的,高溫也會讓雪子很不好過。
風季一走他就感覺到周遭的氣溫又升高了幾度,渾身都像要融化了一樣,忍不住渾身發軟地背靠著樹坐下來。
「同學,你還好嗎?你看起來像中暑了,要不要喝一點水?」
親切的男性嗓音響在耳邊,一杯冰涼的水遞到眼前,熱得幾乎無法思考的冬樹立刻接過杯子喝水,滑過喉嚨的冰水讓他一下清醒過來,看清蹲在他面前的男人的面貌。
年約四十的男性看起來很親切敦厚,身材高大壯實,皮膚是健康的黝黑,笑起來很有親和力,給人十分安全可靠的感覺。
冬樹本來以為過來關切他的是老師,結果居然不是……大概是哪位熱心的家長吧。冬樹道了聲謝,把杯子還給中年男子。
男人仍然一臉關切地看著他。「你的臉很紅,要不要去保健室休息一下?」
身體不適的冬樹並不是很想理會對方,可是男人關心的表情又讓他莫名地被吸引。「沒事,我已經好多了,謝謝你。」
「但是你看起來還是不太好的樣子……」男人伸手摸了摸冬樹發熱的臉,有點擔心地道:「你爸爸媽媽呢?沒有來嗎?」
熱得有些發昏的冬樹下意識地用臉蹭了蹭男人的手,粗糙溫熱的掌心讓他的臉頰有些細微的刺痛,卻莫名感覺心裡安定,就像遙遠又模糊的記憶裡的那雙大手……
冬樹不自覺抬起軟綿綿的手蓋在那隻大手上,脫口道:「爸爸……」
蹲在冬樹面前的男人流露出疑惑的表情,難道自己跟這孩子的父親長得很像嗎?不過視線一對上小孩的雙眼,男人就知道他已經熱得迷糊了,根本沒注意自己剛剛說了什麼。
……還是帶他去保健室吧。好心的男人一手穿過冬樹的膝下,一手繞過他的肩膀,剛把小孩抱在懷裡就覺得有些不對勁,觸手的溫度很低,就像一團冰雪一樣……雖然實際上還沒有到那麼誇張,但這種大熱天體溫這麼低也太奇怪了吧?
剛這麼想著,突然就覺得周圍氣溫也瞬間降低了一般,男人不由打了個寒顫,抱緊懷裡的孩子正要站起來,就聽到周圍的大人小孩的驚呼。
「雪!下雪了!」
「怎麼可能……現在是六月啊!」
「太陽……消失了?」
明明上一刻還是陽光普照的豔陽天,這一刻的天空卻突然被灰濛濛的雲層覆蓋變得昏暗下來,不知何時開始不停飄落的雪花讓人們都驚奇不已。
真是古怪的天氣啊,忽冷忽熱的,又是什麼聖嬰現象嗎?中年男人一邊在心裡嘀咕一邊抱著冬樹站起來,一轉身就看到一個年輕男性靜靜站在自己身後幾步,外表俊美得近乎妖異,雖然穿著簡單的淺藍色休閒運動裝,卻像明星一樣耀眼。
「對不起,可以把我的孩子還給我嗎?」
看起來溫和親切的微笑,卻莫名地讓人心底發冷。中年男人看著對方伸出來的手有些猶豫。「你是這孩子的父親嗎?」
「是的,難道還需要什麼證明嗎?」
理所當然的肯定語氣讓中年男人稍稍放心,只是在把孩子交給對方之前,又忍不住責備眼前這位過於年輕的爸爸:「你知道你的小孩身體不舒服嗎?他可能是中暑了,請盡快把他送去保健室,希望你多注意一下你的小孩,不要讓這種事再發生。」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中年男人的話一出口,突然感覺周圍氣溫降了十度,冷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風季把自己的兒子抱了過來,臉上的笑容一下收斂,瞇起眼注視了中年男人一會兒,慢慢地又笑了起來,不過卻不再是平靜而溫和,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與傲慢。
「他是我的孩子,我想怎麼對待,與旁人都沒有關係吧?」
視線在眼前的人類身上游移,在看到男人碰觸自己的孩子的瞬間,風季就湧起了嗜血的欲望──真想把那個人類碰觸了他的寶貝的手砍下來啊,不過他還抱了他的雪子……或者,把他的皮完整剝下來也是不錯的方案?
「嗯……爸?」因為氣溫下降而恢復意識的冬樹迷糊地睜開眼,看到自己爸爸跟陌生的中年男人氣氛不太友好地對峙,一時有些搞不清楚狀況。
他睡過去了?不,看這情況……他是熱得昏過去了吧……
風季冰冷的目光在低頭的一瞬間變得緩和,跟冬樹臉貼臉地低聲誘哄:「乖,我們回家,外面太熱了,你受不了的。」
還有點犯迷糊的冬樹不自覺撒嬌一樣地抱怨:「誰叫爸離開這麼久,說好要買的冰……」落到手背上的雪花冰涼的觸感讓冬樹徹底清醒了。下雪了?……等等,現在是六月,六月怎麼可以下雪!
「爸!」冬樹瞪向風季,不敢相信他就這樣直接引發風雪,雖然現在有本事的法師和尚不多,但也不是沒有好嗎?
但看清風季的神情,冬樹不由打了個冷顫。雖然還是面帶笑容,可目光卻如雪一樣冰冷,雖然看起來不明顯,但對自己爸爸十分瞭解的冬樹還是發現了──風季在生氣,或者該說已經達到了憤怒的程度。
為什麼他一覺醒來,他爸就雪山變火山了?到底誰惹他爸的?
還沒發現癥結在自己身上的冬樹渾身汗毛直豎,知道這種情況下最好別再反抗他的爸爸,於是立刻識實務地乖乖窩在風季懷裡。「嗯,還是回家吧。」
雖然風季平常很縱容他,但一旦生氣,冬樹就不敢不聽他的話,畢竟他的爸爸一生氣倒楣的永遠是他。
不過爸很少發脾氣的,上一次還是七八年前的事……想起當年還不懂事的自己,冬樹也覺得自己很傻,沒分清雪子跟雪妖的差別,還以為自己也可以吸別人的生氣長大於是到處親人,結果被來幼稚園接他的爸爸看到,在老師跟一堆小孩面前把他親得嘴都腫了……後續因為實在過於丟人不得不趕緊搬家轉學,那一陣子兵荒馬亂簡直不堪回首。
平勝看小孩在風季的懷裡乖得像貓,想到風季剛剛說的話,忍不住握緊拳頭。雖然那是人家父子之間的事,他一個外人根本管不了那麼寬,可是……
安安靜靜坐在樹下的小孩,儘管難過也忍耐著的樣子,讓平勝想起自己第一個孩子,因為自己的疏忽而早么的長子……幼小的屍骸,冰冷的溫度,不管經過多久都是讓他疼痛不已的回憶。
在樹下看到那個孩子的時候,平勝恍惚覺得他的博永回來了。
聽到他喊自己爸爸,平勝幾乎控制不住想緊緊抱住這個孩子,可是理智卻告訴他這是別人的孩子。
也許是那孩子跟博永太像了,只是移情作用,但平勝還是忍不住在風季抱著孩子離開之際喊住對方。
「先生,請你好好照顧你的小孩,小孩子是很脆弱容易生病的,平常不注意等你發現就晚……」
驟然颳起的風雪隨著風季的心情惡劣轉趨狂暴,呼嘯的風聲徹底淹沒了平勝的聲音。那個人類到底有什麼資格來教訓他怎麼照顧他的小孩?好像他跟他的寶貝更親近一樣,明明只是弱小的人類……
冬樹膽顫心驚地盯著風季垂落在胸前的長髮,偽裝成黑色的長髮末稍因為憤怒而漸漸恢復原來的淺藍,冬樹忍不住揪住爸爸的頭髮,緊張地提醒:「爸,冷靜、冷靜,你的頭髮……」
鬆散束著長髮的髮束被風吹得脫落,長髮在風雪中飛舞的風季雖然仍然是一身休閒裝束,眼瞳中心卻閃爍著冰寒的青芒,渾身散發出冰雪的氣息,幾乎完全顯露出雪妖原來的姿態。
偽裝成人類生活了太久,幾乎連最親近他的冬樹也要忘記了風季本來的面目。
他是強大的雪妖,根本沒有必要害怕被人類發現自己的存在,凡人的記憶對他來說就跟記錄的磁帶一樣,想毀壞、抹消都是舉手之勞,如果不是因為冬樹不喜歡他那麼做,骨子裡根本蔑視人類的雪妖根本不會顧慮自己的行止會不會對人類帶來負面影響。
「冬樹,我記得我以前就說過了,我憎惡一切碰觸你的人,除了我之外,只有我能這樣抱著你。」
無視著周遭因為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引起的慌亂,風季抱著他的孩子如同閒庭信步一般走出操場,走出整片校園,沿著街道緩緩地行走,低沈柔緩的語氣卻充滿了濃烈的殺意。
「讓我回去殺了剛剛那個人類好不好?雖然答應過你不隨便傷害人類……但是爸爸真的很想殺了他啊,不然不殺他,只要他的皮就好,把他剛剛碰觸過你的部分通通割下來……爸爸會很小心很小心,不把他弄死的,好不好冬樹?」